文/張恭銘
他們說,每個人一生都該去一次非洲。我起初不信,直到踏上馬達加斯加的土地,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不是因為那裡有什麼驚心動魄的奇觀,而是因為那裡的時間,流動的方式和別處不同。它流得很慢,慢到你可以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慢到你可以看見一粒塵埃在陽光裡懸浮、旋轉、落下,彷彿在等待什麼。
我是2025年夏天抵達的。從首都安塔那那利佛機場走出來的那一刻,熱氣像一層薄紗撲上面頰,帶著泥土和不知名花朵混合的氣息。機場很小,小得像一個邊境小鎮的車站,行李輸送帶只有一條,轉得極慢,像是也在適應這座島嶼的節奏。我站在那裡等了許久,行李還沒來,倒是一隻褐色的小鳥飛進來,停在輸送帶上,歪著頭看我,一點也不怕人。那一刻我忽然笑了。在台北,我從不曾有過這樣的時刻——被一隻鳥注視,並且覺得那是一件值得微笑的事。
安塔那那利佛這座城市建在十二座山丘上,高低起伏,像一首寫壞了旋律卻意外動聽的歌。車子在狹窄的石板路上顛簸前行,兩旁是殖民時期遺留下來的法式建築,粉紅、鵝黃、淡藍的牆面斑駁著,二樓的鑄鐵陽台生滿了鏽,卻有豔紅的九重葛從欄杆縫隙裡探出頭來,開得那樣奮不顧身,好像要把整座城市的頹敗都燃燒殆盡。空氣裡飄著炭火和香草的氣味,遠處傳來手風琴的聲音,拉的是我聽不懂的調子,卻讓我無端想起童年某個夏夜,在外婆家陽台上聽見的鄰居收音機聲響。有些事物就是這樣,明明素未謀面,卻讓你覺得似曾相識。
我在半山腰的小旅館住下。房間不大,推開窗就能看見整片山谷,密密麻麻的磚紅色屋頂一層一層疊下去,像極了歐洲某個古老山城。但仔細看又不一樣,那些屋頂之間夾著稻田,綠得發亮,有女人彎腰在田裡勞作,頭頂著籃子,姿態從容得像在跳舞。更遠處是無盡的山巒,山巒之後還是山巒,層層疊疊的藍灰色,像水墨畫的渲染。我在窗邊站了很久,久到暮色四合,山谷裡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像有人在天幕上撒了一把碎金。
那天夜裡,我沒什麼食慾,只點了一碗當地的湯。端上來時我有些怔住,那碗湯是淺淺的橙黃色,浮著幾片綠葉和白色的魚肉,樸素得近乎寒磣。我舀了一匙送進嘴裡,忽然就說不出話了。那味道很奇妙,帶著薑黃的暖、椰奶的醇、某種不知名香料若有若無的辛辣,還有魚肉本身的鮮甜,所有的滋味在舌尖上慢慢化開,像一個溫柔的擁抱。老闆娘見我怔怔的,笑著用帶有法語腔調的英文說,這道湯叫做「Romazava」,是馬達加斯加的國菜,每家都有自己的做法,但她從不告訴別人她的秘密香料是什麼。她的笑容裡有一種篤定的神秘,像守護著什麼了不得的寶藏。我慢慢地喝完了那碗湯,連一滴湯汁都不剩。那是我在非洲的第一個夜晚,月光從百葉窗的縫隙透進來,把房間切成一道一道的銀白色,我躺在床上,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鼓聲,覺得自己像是在一個很老很老的夢裡,不願意醒來。
後來的日子裡,我去了很多地方。我坐了十二個小時顛簸的巴士,去看西部穆龍達瓦的猴麵包樹大道。到那裡的時候正是黃昏,光線最溫柔的時刻。那些樹巨大得不像真實,樹幹粗壯得十幾個人手牽手才能環抱,樹皮是淺灰色的,在夕陽下泛著淡淡的金光。它們的枝椏光禿禿的,張牙舞爪地伸向天空,像是地底下有什麼東西急著要抓住天上的雲,模樣既笨拙又莊嚴。我站在那條塵土飛揚的紅土路上,看著太陽在樹的縫隙間緩緩沉落,天空從橘紅變成紫紅,再變成深藍,然後是靛青。當地人說,這些猴麵包樹有上千年的壽命,它們站在那裡,看過了多少日升月落,看過了多少人來人往。我忽然覺得自己渺小極了,但也安心極了。渺小有渺小的好處,不必承擔太多重量。
在馬達加斯加的每一天,我都在吃。這座島嶼的食物,像它的人民一樣,混合了非洲大陸的野性、東南亞的香醇和法國的細緻。市場裡堆滿了我叫不出名字的水果,有一種外皮長滿軟刺、切開是翡翠綠色果肉的,叫做「刺果番荔枝」,吃起來像鳳梨和草莓在嘴裡打架,酸中帶甜,甜裡藏著一股說不清的奶香。還有一種叫做「Voanjobory」的豆子,小小的,淺褐色,當地人把它和豬肉一起用陶罐慢燉,燉到豆子綿軟、肉香滲進每一顆豆子的紋理裡,配著米飯吃,樸素得讓人想流淚。我問賣燉豆子的婦人這道菜的名字,她說了很長一串馬達加斯加語,看我茫然的表情,笑了起來,說:「就叫他奶奶的豆子吧,每個人吃了都會想起自己的奶奶。」我端著那盤熱氣騰騰的燉豆,坐在路邊的塑膠矮凳上,一口一口吃著,還真的想起了外婆。小時候她也會燉一鍋豆子,五花肉切得很大塊,豆子燉得綿綿爛爛的,我總是把湯汁淋在飯上,拌一拌就吃掉兩碗。外婆走了這麼多年,我以為自己早就忘記了那個味道,卻在這個離家一萬公里的島嶼上,被一盤燉豆子喚了回來。原來味覺的記憶比任何記憶都頑固,它藏在舌根底下,等一個不經意的時刻,突然把你拉回過去。
我在東岸的馬蘇阿拉半島待了三天,那裡有密不透風的熱帶雨林,和我在任何地方見過的森林都不一樣。樹木高聳入雲,藤蔓像綠色的瀑布從枝椏間傾瀉而下,空氣濕潤得幾乎可以擰出水來。嚮導是個年輕的馬達加斯加男孩,眼神機靈,光著腳在泥濘的小徑上走得飛快。他帶我去看狐猴,那些有著大眼精靈般的小生物,白色的絨毛,黑色的臉龐,尾巴長長地垂著,像一條蓬鬆的圍巾。牠們在樹枝間輕巧地跳躍,從一棵樹飛到另一棵樹,無聲無息,像是在空氣中游泳。有一隻特別大膽的,跳到我身旁的樹枝上,側頭看我,圓滾滾的眼睛裡全是好奇。我們對視了大概有十秒鐘,牠才轉身離去,尾巴在我眼前一甩,像一個瀟灑的告別。嚮導輕聲說,在他們的語言裡,狐猴叫做「Babakoto」,意思是「祖先的靈魂」。從前的人相信,逝去的親人會變成狐猴,回到森林裡繼續守護著活著的人。我聽著,忽然覺得眼前這些跳躍的身影不再只是動物了,牠們的凝視裡,好像真的藏著什麼古老的秘密。
離島諾西貝是我在馬達加斯加的最後一站。那裡的海,藍得不像人間該有的顏色。不是那種單調的湛藍,而是一層一層漸變的,從沙灘邊的透明淺綠,到近海的薄荷藍,再到遠處深不見底的靛青,像是上帝把所有的藍色顏料都倒進了這片海裡。沙灘是白色的,白得發亮,赤腳踩上去是細細軟軟的溫熱。我租了一艘小小的獨木舟,船夫是個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皮膚黝黑髮亮,划槳的動作極有韻律,像是和水波有著某種默契。他把船划到海中央,四周除了海水還是海水,安靜得只剩下槳划破水面的聲音。然後他停下來,指了指船邊,我低頭一看,整個人呆住了——海水清澈得可以看見海底的珊瑚礁,紅的、紫的、黃的,像一座沉在水下的花園,熱帶魚在珊瑚間穿梭,身上的鱗片在陽光下閃著螢光。船夫從船底撈出一顆海膽,用刀俐落地剖開,遞給我一片檸檬,示意我擠在上面直接吃。我猶豫了一下,把那橘黃色的海膽肉放進嘴裡,一股濃烈到幾乎粗暴的海洋鮮味瞬間在口腔炸開,緊接著檸檬的酸和清爽追上來,把所有的腥都化解了,只留下滿嘴的甜,那種甜是含蓄的、悠長的,像海水在舌尖上慢慢退潮。船夫看我驚訝的表情,終於笑了,露出潔白的牙齒,用生澀的英文說:「大海的味道,對吧?」對,那就是大海最原始的味道,沒有任何修飾,沒有任何遮掩,坦蕩蕩地把自己攤開在你面前。
最後一個黃昏,我坐在諾西貝海灘上,看著夕陽把整片海染成熔金的顏色。有幾個當地的小孩在沙灘上踢足球,光著腳,笑聲清亮得像能把天空劃開一道口子。他們的皮膚在逆光下是深蜂蜜的色澤,汗水沿著脊椎的線條流下來,閃閃發光。有一個小男孩的球滾到我腳邊,他跑過來撿,抬頭對我笑了一下,說了句我聽不懂的話,又跑回去了。那個笑容如此純粹,沒有任何目的,就只是笑,像這片土地一樣,簡單、直接、毫無保留。
我坐在那裡,忽然明白了為什麼我會來到這裡。也許不是為了什麼壯麗的風景,不是為了什麼驚奇的美食,更不是為了收集一段可以炫耀的旅行經歷。我只是需要一個地方,讓我的心可以靜下來,慢下來,回到它最初跳動的節奏。在台北,我總是走得太快了。快到我常常忘記早餐吃了什麼,快到我想不起上一次好好抬頭看天空是什麼時候,快到我漸漸聽不見自己心裡的聲音。但在馬達加斯加,時間是用不同的刻度在丈量的。這裡的人不趕時間,不是因為他們懶惰,而是因為他們知道,稻子需要時間才能抽穗,孩子需要時間才能長大,一鍋好菜需要時間才能燉出滋味,而一顆疲憊的心,也需要時間才能慢慢甦醒過來。
離開的那天清晨,我搭上破舊的計程車返回機場。天空是淡淡的魚肚白,路邊的市集才剛甦醒,小販們在攤位上擺放著一籃一籃的熱帶水果、一尾一尾銀亮的魚、一捆一捆翠綠的蔬菜。空氣裡有炭火、香料、泥土和海洋混合的氣息,那是馬達加斯加的味道,一種粗糙卻溫暖、陌生卻熟悉的氣味。我按下車窗,深深吸了一口氣,想把這個味道裝進肺裡帶走。
機場的安檢人員是個年輕的女孩,檢查我的護照時忽然抬起頭,用不太流利的英文問我:「你喜歡馬達加斯加嗎?」我說非常喜歡。她笑了,笑得很開心,像是這個答案對她很重要似的。她把護照還給我,說了一句話。我沒聽清楚,請她再說一次。她放慢了語速,一字一字地說:「Mora mora,慢慢來,一定要再回來。」
Mora mora。我在心裡默念了幾遍,把這兩個音節像糖果一樣含在嘴裡。慢慢來。這大概就是馬達加斯加教會我的最重要的一件事了。
飛機起飛之後,我透過小小的窗戶往下看,那座赭紅色的島嶼在雲層下逐漸縮小,最後變成印度洋上的一枚綠色印章。我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落在了那裡,不是行李,不是紀念品,而是某一部分的自己。那個總是焦慮的、匆忙的、害怕來不及的自己,好像被我遺忘在那片猴麵包樹的夕陽裡,遺忘在那碗Romazava的餘香裡,遺忘在那隻狐猴安靜的凝視裡,遺忘在諾西貝那片藍得不像話的海水裡。
我不著急找回來。就讓它留在那裡吧。留在那個時間流得很慢的地方,留在那些溫柔的風和溫熱的土地之間。也許有一天,我會再回去,把它接回來。也許不接回來也沒關係,因為我終於知道,有些東西,要遺忘過,才算真正擁有過。
Mora mora,慢慢來。
我的心曾經遺忘在非洲馬達加斯加,而現在的我,好像才開始真正地,學會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