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張恭銘
六月的台北,像是有人把整座城市放進了蒸籠。
我記得那天特別悶熱,剛從出版社談完新書計畫,整個人像是被擰乾的抹布,連思考都黏答答的。經過市場時,看見水果攤上堆得滿滿的小番茄,紅的黃的,在午後的陽光下閃著光。老闆娘扯著嗓子喊:「自家種的啦!很甜喔!」我卻想起了外婆。
外婆是台南人,說話總帶著軟軟的腔調,像是舌尖含著一顆糖。每年夏天,她都會做一大罐梅子番茄,冰在冰箱裡。放學回來,她會用小碗盛幾顆給我,番茄在碗裡滾啊滾的,像紅色的彈珠。咬下去的瞬間,先是梅子的鹹甜,然後是番茄的清爽,最後是一種說不出的甘味,把所有暑氣都給壓了下去。
「阿嬤,這個怎麼做的?」我問過好多次。
外婆總是笑笑的,繼續搖著手中的蒲扇:「就是梅子跟番茄啊,哪有什麼。」
直到她七十歲那年,才終於拉著我的手走進廚房。
「要看清楚喔,」她從冰箱拿出番茄,每一顆都洗得亮亮的,「番茄要選這種,不要太熟,皮要有點繃。太熟的一煮就爛了,不好吃。」外婆的手布滿皺紋,動作卻很輕巧,拿小刀在每顆番茄的屁股上輕輕劃一個十字。
水滾了,她把番茄倒進去,嘴裡數著:「一、二、三……十,好了。」馬上撈起來放進冰水裡。「這個步驟最重要,」她說,「燙太久皮就老了,燙不夠皮又剝不下來,就是要剛剛好。」
我看著番茄在冰水裡,皮從十字的地方微微翹起來,像是一朵朵小花。外婆示範給我看,手指輕輕一拉,整片皮就脫下來了,露出光滑的果肉。「你看,這樣就可以了。」她說。
「梅子呢?」我問。
外婆從櫃子裡拿出一罐陳年梅子,打開蓋子的瞬間,一股酸甜的香氣竄出來。那是她用自己醃的梅子,每年清明前後,市場賣青梅的時候,她就會買好幾斤回來,用粗鹽搓、用糖醃,封在玻璃罐裡,等上一年半載。她說:「好的梅子要給時間,急不得。」
她把梅子連汁倒進鍋裡,加了點糖和水,用小火慢慢煮。「糖的量看個人,」她說,「我喜歡不要太甜,這樣才吃得出番茄的味道。」湯汁煮滾後放涼,再把剝好皮的番茄放進去。最後,她摘了幾片自己種的紫蘇,洗淨後撕成小片丟進去。「這個是秘密,」她眨眨眼,「加了紫蘇,味道就不一樣了。」
等待是最難熬的。番茄在玻璃罐裡,浸在深褐色的梅子汁裡,紫蘇的葉片浮在上面,像是小小的荷葉。外婆把罐子放進冰箱,「至少要冰一個晚上,」她說,「讓味道慢慢進去。」
隔天下午,外婆把梅子番茄端出來的時候,陽光正好穿過廚房的窗戶,照在玻璃碗上。番茄吸飽了梅子汁,顏色變得更深,表面泛著微微的光澤。她用筷子夾了一顆給我,入口的瞬間,酸甜的湯汁在嘴裡散開,番茄的清香緊接而來,最後是紫蘇的香氣,把所有味道都串在一起。
「阿嬤,好好吃。」我說。
外婆摸摸我的頭:「好吃就要記得學起來,以後自己做。」
後來外婆走了。那罐沒吃完的梅子番茄,我一直沒捨得丟,放到最後都釀成了酒的味道。
很多年以後,我終於學會了做梅子番茄。每次做這道小菜,我都會想起外婆的手,輕輕地在番茄上劃十字,輕輕地把皮剝下來,輕輕地對我說:「要剛剛好。」
其實人生很多事情,都要剛剛好。就像這梅子番茄,番茄的熟度要剛剛好,燙的時間要剛剛好,糖的份量要剛剛好,等待的時間要剛剛好。太急了,味道進不去;太慢了,又錯過了最好的時光。
現在我自己也學會了,每年夏天都會做一大罐。朋友來家裡吃飯,飯後我端出來,他們總是驚豔地問:「這個怎麼做的?」我也學外婆,笑笑地說:「就是梅子跟番茄啊。」
只是偶爾,在剝番茄皮的時候,在等待入味的時候,在打開冰箱看見那罐梅子番茄的時候,我會特別想念外婆。想念她軟軟的台南腔,想念她搖蒲扇的樣子,想念她說「急不得」的時候,那種從容不迫的神情。
這就是我愛的那一味。不只是梅子的酸甜,番茄的清爽,更是記憶裡,那一個又一個,有外婆在的夏天午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