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恭銘
在很久很久以前，時間還沒學會行走，宇宙還是一團混沌的夢。夢裡沒有光，沒有影，沒有鳥鳴，也沒有風吹過樹梢的嘆息。
然後，梵天醒了。
他是從一個金色的卵裡醒來的。那顆卵浮在無邊無際的乳海之上，像一顆懸在夜空中最小的星辰，卻又像一個母親的子宮，包裹著所有尚未發生的可能性。梵天睜開眼睛的那一刻，光第一次有了名字。他張開嘴巴，發出了宇宙間第一個聲音——
「唵——」
那聲音像一滴蜜落入溫熱的牛奶，無聲無息地暈開了。又像一朵蓮花在暗夜裡忽然綻放，花瓣一片一片地張開，每一片都承載著一種真理。梵天開始誦讀《吠陀經》，那些古老的詩句從他口中流淌而出，像河水從雪山的髮間湧出，永不枯竭。他一面讀，一面將手輕輕一推，天與地便分開了；再用指尖一點，太陽和月亮便各就各位，像兩盞虔誠的油燈，一盞照亮白晝，一盞守護黑夜。
早期的神話裡，梵天就是這樣一個無所不能的存在。他是一切生靈的祖先，是天地萬物最初的造物主。風從哪裡來？是他的一次呼吸。河流為何奔流不息？是他指縫間漏下的汗珠。連那滿天星斗，也不過是他神思恍惚時，額頭上沾了一粒光，隨手拂落的碎屑。
梵天有四個頭，四張面孔，四雙眼睛永遠看向東南西北四個方向。他的鬍鬚潔白如雪山之巔的積雪，幾乎與他的存在一樣古老。北印度的人們相信，那一綹白鬍子象徵著他幾近永恆的生命，像一條從時間的源頭流淌下來的河，從未斷流。他的坐騎是一隻孔雀，尾羽如藍綠色的綢緞，在日光下粼粼發亮。印度教裡，凡是騎孔雀的天神皆是三相神，天生能分辨善惡，揚善棄惡。孔雀每一根羽毛上的眼狀斑紋，都像無數隻永不闔上的眼睛，看穿人間一切虛妄。
不同於其他手持兵器的神祇，梵天手中從不握劍，也不持戟。他的四隻手臂拿著的，都是些溫柔而古老的物事。一隻手握著一支湯匙形的權杖，那是用來將神聖的酥油舀起，一滴一滴澆入祭火之中的。那祭火是自我犧牲的烈焰，酥油落入火中，滋滋作響，像靈魂在捨棄小我、融入大我時發出的輕嘆。一隻手托著一隻水壺，有時是一顆剖空的椰子殼，裡面盛滿了清水。那水不是尋常的水，而是萬物初始之水，涵容一切，映照一切，卻不染一塵。還有一隻手拈著一串念珠，珠子在他指間一顆一顆地滑過，像一粒粒時間的沙從沙漏裡墜落。他不看日月星辰來計時，只數著珠子，每一顆珠子的轉動，便是一個宇宙的呼吸。第四隻手呢？有時捧著《吠陀經》，那神聖的智慧之源；有時托著一朵蓮花，純淨得不屬於這塵世，卻又偏偏盛開在濁水之中。
這樣一位梵天，本該永遠被銘記、被敬拜、被讚頌。可他的故事裡，卻藏著一道幽暗的裂縫。
梵天曾造生了一位女神，名喚莎塔如帕。那女子生得極美，美得不像被造出來的生命，倒像清晨第一縷光落入露珠時，那一瞬間的玲瓏剔透。梵天凝視著她，一顆心像風中的燭火，搖曳不定。他愛上了自己的造物。
莎塔如帕感到不安。她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樣的目光，那目光太灼熱，太濃烈，像太陽俯身親吻一朵不敢盛開的花。於是每當梵天注視她，她便悄悄轉到他的左面；梵天的左臉便長出一雙眼睛，繼續看她。她又躲到右面，梵天的右臉也開了眼睛。她逃到後面，梵天的後腦便生出了第三張面孔。最後她飛上天空，以為這樣就能躲開那無處不在的目光，梵天便朝上長出了第五個頭，五張臉齊齊地仰起，像五朵追逐太陽的向日葵，永不轉開視線。
就是這第五顆頭，釀成了後來的悲劇。
有一天，毗濕奴問梵天：「誰是這宇宙間至高無上的創造者？」
梵天不假思索地回答：「自然是我。是我創造了這天地萬物，你們都該崇拜我。」
話音剛落，濕婆的額頭上，那顆從未睜開的第三隻眼忽然張開了。一道火焰如忿怒的巨蟒，嘶吼著撲向梵天朝上的那張面孔。濕婆化身為「陪臚」——恐怖的殺戮者，左手拇指的指甲輕輕一劃，那顆燃燒著的頭顱便滾落了，從此消失在虛空之中。
梵天只剩下四張臉。
有人說，這是因為梵天的傲慢，他以為自己就是至高無上的造物主，卻忘了在他之上，還有那不可言說的、永恆的梵。也有人說，濕婆並非出於嫉妒，而是以這樣暴烈的方式，提醒梵天：宇宙的奧秘太深了，深得連造物主也無法窮盡。沒有誰能獨占「至高的創造者」之名，正如沒有哪一滴水能宣稱自己是整座海洋。
故事裡沒有說梵天流淚。他失去了那顆仰望天空的頭，從此再也無法直接凝視神聖的高處。但他的四張臉依然朝向四方，誦讀《吠陀經》的聲音沒有停下。念珠照常在他指間一顆一顆地滾動，水壺裡的水照常映著日月，酥油照常滴入祭火之中。
濕婆與梵天最終和好如初。只是那第五顆頭再也回不來了。
歲月流轉，梵天的地位不再像最初那樣至高無上。濕婆派和毗濕奴派的興起，如同一場又一場雨季，將他的威儀慢慢沖刷。佛敎和耆那教的智者也開始質疑，宇宙是否真的由一位人格化的神明所造。有人說梵天也有壽盡的一天，當這一劫的宇宙毀滅之時，他也會消解，歸入那無形無相的梵，像一滴水落回大海，再也無從分辨。然後，新的宇宙在新的卵中醞釀，新的梵天在新的夢中醒來。
於是，梵天繼續騎著他的孔雀，穿行在他所創造卻不再獨屬於他的天地之間。孔雀開屏時，那千百隻眼睛一齊眨動，像在問一個沒有答案的問題：這世間，究竟誰是創造者，誰是被造者？誰在凝視，誰又在被凝視？
也許梵天心裡知道，也許他寧願不知道。
他只是繼續數著念珠，一顆一顆，像數著自己漫長而孤獨的生命。酥油落入火中，水壺裡的水映著他四張平靜的臉。孔雀展翅，載著他飛過喜馬拉雅山的雪線，飛過恆河的金色沙洲，飛過芸芸眾生的悲歡離合。
梵天不再仰望天空了。
但他依然張開口，讓《吠陀經》的聲音流向四方，像蓮花在暗夜裡悄然綻放，像萬物在混沌中第一次醒來時，聽到的第一個聲音。
維基百科介紹印度教神明梵天大神（天城體梵文：ब्रह्मा，Brahmā）是古婆羅門教神話中的創造神、現今印度教所崇信的神靈之一，因佛教文獻中將其居所大梵摩天稱爲「梵天」並以此代指之一事而得名，其為古印度教神話中的三大主神之一，祂與毗濕奴、濕婆齊名並合稱「三相神」，其形象後來成爲佛敎神話中大梵天王的形象的原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