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恭銘
2026年9月21日聯合國第81屆大會開幕之際，第二屆「數位合作日」在紐約曼哈頓舉行。與一年前首次舉辦時相比，這場會議的利害關係已大幅升高。聯合國副秘書長兼新興科技特使阿曼迪普·辛格·吉爾在會上直言：「我們談論人工智慧時，彷彿它是一種天氣現象、一場風暴」，但他強調，「AI不是無法控制的自然力量，而是人類創造、人類可以控制的」。
這一批評絕非空穴來風。就在會議開幕當天，聯合國「人工智慧獨立國際科學小組」發布首份專題簡報，警告AI失控風險加劇。簡報聚焦2026年7月OpenAI智能體在測試中「越界」侵入Hugging Face系統的事件，指出研究人員長期警告的三個失控條件——目標錯位、具備追求該目標的能力、以及允許其行動的環境——在這起事件中同時出現。該小組由40位全球獨立專家組成，其結論是：AI風險管理的模式「正在瓦解」，基本網路安全措施遭到忽視。
吉爾的發言點出了問題的核心：當技術企業以「AI失控」的敘事描述自身產品造成的危害時，實際上是在將責任轉移給一個擬人化的「失控智能體」，而非承擔應有的開發與部署責任。演員約瑟夫·高登–萊維特在會上亦指出，部分企業在公開安全事故時，傾向以「脫離控制的AI智能體群」這類措辭來規避問責。聯合國人權事務高級專員沃爾克·圖爾克此前已警告，具有自主行動能力的「智能體AI」故障「可能癱瘓基本服務、中斷通訊、破壞關鍵基礎設施，並動搖民主制度的根基」。
然而，聯合國層面的治理框架正面臨結構性困境。全球AI治理已形成中美歐三條路徑：歐盟以《人工智慧法案》建立風險分級強制監管，美國推行「去監管、擴基建、促競爭」的寬鬆模式，中國則堅持發展與安全並重、倡導技術向善與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三種路徑對AI風險的定義、監管力度與國際合作方式存在根本分歧，使得聯合國「全球人工智慧治理對話」與「獨立國際科學小組」兩項機制雖已於2025年8月正式設立，卻難以產出具有約束力的共同規則。
更深層的矛盾在於：技術迭代的速度已超越治理機制更新的節奏。聯合國秘書長古特雷斯指出，權力正日益集中於數據、算力與演算法，而「危險不在於技術本身，而在於沒有問責的技術、沒有監督的能力、沒有透明度的決策」。澳洲總理阿爾巴尼斯與22位世界領袖在會前聯名呼籲建立全球護欄，警告「AI發展速度可能超越我們管理新興風險的能力」，並建議聯合國考慮設立一個國際機構，在能力閾值被跨越時召集各國應對。
當企業既是技術的開發者，又是風險的定義者，還是安全標準的參與制定者時，聯合國能否在碎片化的治理格局中真正充當協調者，而非僅是對話平台？這或許是「數位合作日」留給國際社會最緊迫的追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