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恭銘
當「單人成軍」遭遇殘酷市場,這一代創業者能否走出自己的路?
2025年,中國新成立的一人企業超過700萬家,較前一年暴增約42%。這股被稱為「OPC」(One Person Company)的創業浪潮,正以「一人加AI」的模式席捲中國各大城市。然而,繁榮的數字背後隱藏著令人不安的現實——超過半數的一人創業者每月收入不到1000美元,賺錢遠比想像中艱難。
逃離內捲,奔向AI創業
驅動這股浪潮的核心力量,是中國年輕人對傳統職場的深層焦慮。2026年8月,16至24歲勞動力失業率攀升至18.9%,重返近一年最高位。與此同時,高壓的企業文化和無休止的「內捲」讓許多在職者身心俱疲。35歲的吳松韻曾在成都從事國際貿易,長時間工作和嚴苛的主管讓她長期失眠,2024年她辭職創辦了AI睡眠追蹤應用TideFlow,坦言離職後「感覺好多了」。然而,TideFlow目前僅有約1000名用戶,付費者不過35人,公司每月仍在虧損。
吳松韻的處境並非個案。生成式AI的快速普及大幅降低了創業的技術門檻,約四分之三的一人創業者沒有技術背景。他們利用AI撰寫程式、處理行政、設計行銷素材,試圖以「單人成軍」之姿挑戰傳統商業組織。21歲的山東藝術學院學生譚琛便是一例——他帶領一支15人的年輕團隊進軍AI漫劇賽道,自研全流程AI製作智能體,單月淨賺10萬元。但光鮮數字的背後,是每天12至16小時的高強度工作,以及多家合作方合計約16萬元項目款拖欠未結的現實壓力。
政策紅利與市場冷酷
面對青年就業壓力,地方政府積極擁抱這股創業潮。杭州推出計畫,目標吸引1000名自僱工作者,提供超過20萬平方英尺辦公空間及近1.5億美元專項資金。濟南啟動城市級數智生態OPC社區,入駐團隊可享受免租辦公、算力補貼等支持。工信部也印發了《人工智能中小企業創業支持計劃(2026—2028年)》,鼓勵各地對「一人公司」等微型主體給予包容支持。
然而,政策補貼無法解決最根本的問題:如何賺錢。杭州一人創業社群Honghub針對1500家企業的調查顯示,超過半數每月收入不到1000美元。上海創投公司BVF投資人陳博直言:「一人公司很難真正獲得訂單和業務收入,他們中的大多數人在做別人已經做過的東西,他們沒有長期計畫。」
這種困境的根源在於多重結構性壓力。首先是AI行業本身的「規模陷阱」——當「免費換規模」的舊邏輯撞上「按量計費」的AI新成本結構,用戶越多反而虧得越多。其次,一人公司面對的是與電動車、電商同樣殘酷的內捲式競爭,同質化嚴重,多數創業者只是在重複市場上已有的產品。此外,缺乏團隊協作和資源整合能力,使得一人公司在抗風險方面天然弱勢。
一場關於生存方式的實驗
儘管如此,這股浪潮的意義不應被簡單否定。它折射出中國年輕一代對工作意義的重新定義——與其在大企業當「一顆螺絲釘」,不如用AI工具為自己創造一個位置。正如諮詢機構胡同研究的郭杉所言,一人公司是「一種就業機會」,它未必能成為經濟支柱,卻為困在就業市場邊緣的年輕人提供了一條自我救贖的路徑。
這場以AI為槓桿的個體創業實驗,既是對內捲職場的逃離,也是對技術平權的信仰。但當「一人成軍」的浪漫敘事遭遇訂單難尋、收入微薄的冷酷現實,這些年輕創業者需要的,不僅是算力券和免租辦公室,更是清晰的商業定位、差異化的產品能力,以及一個能讓微型創業者真正存活下去的市場生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