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恭銘
1999年我在香港幫台灣的媒體跑香港劇新聞的時候，曾經碰過謝賢大哥兩次，總是被他一身儒雅白馬王子的穿著所吸引，他帶著深色的墨鏡，更細迷人啊！所以有些人的歲月，是流淌在歷史鏡頭裡的長河；而有些人的歲月，則是一場永遠永不落幕的港島傳奇。被華語影壇尊稱為「四哥」的謝賢大哥，便是後者中最耀眼、也最絕妙的一筆。他的離去，像是輕輕折下了香港黃金時代最後一頁璀璨的扉頁，留給世人的，除了螢光幕上無數經典的剪影，更有一段段深沉而灑脫的情義故事。
1936年生於廣州的謝賢，本名謝家鈺，在家中排行第四。雖因戰亂移居香港，從大宅落入窄小的唐樓，但那份出身世家骨子裡的貴氣與桀傲，並未被歲月磨滅。十七歲那年，一米八的挺拔身姿與顧盼生輝的雙眸，讓他順利考入訓練班。他曾打趣地說，當年考演員哪懂什麼藝術，不過是觉得自己帥氣，湊個熱鬧罷了。然而，正是這份不經意的瀟灑，讓他以《神鵰俠侶》中一身白衣的楊過一角紅遍港台，成為全香港女性的夢中情人。
不同於傳統粵語片中溫文儒雅的君子，謝賢總是留著大背頭、穿著修身西裝，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痞氣。黑墨鏡、挺拔的脊樑、考究的穿搭，讓他成為影壇獨樹一幟的存在。但他性格裡最迷人的，莫過於那份極具老派江湖氣的講究。1970年代在台灣拍戲時，他看不慣黑道勢力壓榨工作人員而仗義執言，甚至因此陷入合約糾紛被困飯店。危急之際，豪氣干雲的王羽大哥挺身而出、拔刀相助，兩人自此結下終生的生死之交。這段江湖經歷，更奠定了四哥一生做人的底色——做人講義氣，名利可拋，但體面與朋友絕不能丟。
這份體面，同樣深深烙印在他的感情世界裡。1971年，謝賢在拍攝《緹縈》時遇見了二十三歲的台灣第一玉女甄珍，兩人隨後秘婚。雖然這段婚姻在劉家昌瘋狂的追求與輿論壓力下僅維持了兩年，但離婚那天，謝賢獨自駕車送甄珍到香港機場。在海關入口處，他輕輕擁抱她，低聲說：「照顧好自己，以後如果有什麼難處，隨時來找我。」轉身離開的甄珍潸然淚下，而那一晚，向來注重形象的謝賢獨自喝下一整瓶烈酒。分手後，他從未說過對方一句壞話，甚至大方送上祝福。他懂得，愛一個人不一定要佔有，理智與克制，才是最深沉的愛意。
後來，他迎娶了港姐冠軍狄波拉，耗資百萬的世紀婚禮轟動全港，隨後生下了霆鋒與婷婷。然而十六年後，當婚姻因性格與生活方式的差異走向盡頭時，他們依然選擇了最優雅的分手方式。簽完協議書的那刻，兩人沒有喧囂與怨懟，反而相擁並手牽手前往高級餐廳喝下午茶，甚至在日後與狄波拉的新任丈夫成為摯友。將失敗的婚姻處理得如此從容和諧，讓前後任都心服口服，這份胸懷與格局，令人肅然起敬。
而謝賢晚年最受矚目的，莫過於與小他四十九歲的上海女孩CoCo那段長達十二年、跨越半個世紀的忘年之戀。2005年的上海秋日，六十九歲的謝賢遇見了正值人生低谷、年僅二十歲的CoCo。他體貼地為她點咖啡、披上外套，用細緻與優雅溫暖了女孩的心。面對外界「老牛吃嫩草」、「拜金」等鋪天蓋地的嘲楓與惡意，謝賢展現出了頂天立地的擔當。他大方帶她出席親友聚會，介紹給兒女與前妻，而謝家上下也給予了極大的包容。
這段感情裡，包含了許多外界無法體會的溫柔與苦心。當CoCo動了凍卵念頭、渴望擁有兩人愛情的結晶時，早已做過結紮手術的謝賢，選擇了冷靜而殘忍地拒絕。他看得很透徹，自己的年紀無法陪伴孩子長大，不願讓妻子在不到四十歲時便獨自承擔撫養孩子的重擔與世俗的眼光。他的拒絕，看似冷酷，實則是以極致的理性為對方的未來鋪路。
在生活中，他對CoCo的呵護更是無微不至。當CoCo因投資失利欠下數百萬巨債時，謝賢沒有半句責備，只輕拍她的肩膀說：「別哭，有四哥在。」第二天，他毫不猶豫地賣掉了兒子謝霆鋒在父親節送給他、他視若珍寶且僅行駛不到一百公里的客製化勞斯萊斯，幫她還清了所有債務，甚至未讓她寫下一字欠條。他更前瞻地在上海為她置產、為她存下金條，全額資助她前往倫敦與巴黎進修時尚設計。他不要她做籠中的金絲雀，而是希望在她離開自己後，能擁有獨立立足於世的能力。
2018年，八十二歲的謝賢在一次爬山時感到體力不支，看著身旁三十三歲、青春洋溢的CoCo，他深切感受到了歲月的無情。回家後，他平靜地提出分手，誠懇地鼓勵她多交同齡的朋友，不要耽誤青春。沒有爭吵與利益撕扯，兩人再次以深情的擁抱告別。
晚年的謝賢歸於平靜。2021年，八十五歲的他憑藉電影《殺出個黃昏》摘下香港電影金像獎影帝，成為歷史上年齡最大的影帝。他在片中摘下了戴了半個世紀的墨鏡，以蒼老的容顏與真摯內斂的演技，演活了一個老人的孤獨與最後的尊嚴。
當八十九歲的四哥安詳離世的消息傳開，遠在上海的CoCo在直播間看到彈幕上的訊息，動作凝固了數秒，隨後默默關掉直播，將所有社交平台的頭像換成了黑色。沒有煽情的長文，沒有借機消費，只有最深沉的哀悼。已四十一歲的她曾感嘆，看過那樣的深情與體面後，這輩子恐難再遇到第二個如此懂她、寵她的男人。
謝賢大哥用他一生的風流而不下流、瀟灑與擔當，詮釋了什麼是真正的體面與尊嚴。江湖遠去，歲月留香，四哥的傳奇故事，將永遠雋刻在華語影壇的歲月長河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