繞著地球學修行 我的人生新篇章
文:張恭銘
二〇〇一年,醫師看著檢驗報告,語氣平靜地說:「你身上有淋巴癌的因子。」那時我三十多歲,心想,哦,原來是這樣啊。走出診間,陽光灑在走廊上,我竟然沒有太大的震驚。或許是因為,我從小看著媽媽面對辛苦生活裡的一切,她總是那麼善良,那麼柔韌。我想,那就學她吧。
二〇〇三年,頸椎的腫瘤開刀切除。住院那段日子,我發現醫院的天花板其實很有設計感,日光燈排列得整整齊齊。護理師來換點滴時,我還會跟她們聊天,說:「這個角度剛好可以看窗外的樹。」朋友來探病,見我精神還行,忍不住說:「你怎麼看起來像在度假?」我想,不然能怎樣呢?痛也是一天,笑也是一天。把今天過好,比較划算。
二〇一七年,換尾椎的腫瘤來報到。這次我已經很有經驗了,像個老練的旅人,知道該帶哪件睡衣、哪本書。開完刀醒來,我跟醫師說:「我這輩子跟腫瘤真有緣,連尾椎都有人要來陪我。」醫師笑了,我猜他很少遇到這麼輕鬆的癌症病人。
這二十五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我常常覺得自己運氣很好,輕鬆快樂地走過來,還碰見了我心愛的人,跟他相守二十五年。我們一起吃飯、散步、吵架、和好。日子平凡得可以,但幸福不就是這樣嗎?有人陪著,把每個今天串起來,就是一生了。
然後,二〇二六年,我又遇見了新朋友——淋巴癌轉移到口腔,二期。醫師說:「這次要辛苦一點喔。」我看著他,心裡竟然浮現一個滑稽的念頭:都二十五年了,你還在啊?好像一個不太熟但每年都會碰面的老朋友,又來按門鈴了。
我還是要正能量面對。把每一天當成最後一天來過,這句話聽起來有點悲壯,但其實不然。當你知道今天可能是最後一天,你會發現,原來一杯熱茶這麼好喝,風吹過皮膚這麼舒服,跟愛人說一句「我回來了」這麼重要。把今天過好,就夠了。明天的煩惱,明天再煩。
這輩子我一直想做一個善良的人。因為我看著媽媽,她好善良,無論遇見什麼,都不怨天尤人。我沒有她那麼好,但我一直學著。腫瘤來找我,我不怪誰,也不問「為什麼是我」。問了也沒答案,不如去泡一杯茶,坐下來,好好活。
親愛的腫瘤君啊,你來,我接著。你走,我送你。我的人生新篇章,翻開來,字字句句都是感謝。謝謝老天讓我輕鬆快樂地走了二十五年,謝謝我愛的人還牽著我的手,謝謝媽媽教會我善良。
今天天氣很好,我要去陽台曬太陽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說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