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恭銘
飛機降落在溫哥華國際機場的時候,是2025年的初夏。我從機艙的小窗望出去,看見一片澄澈得近乎透明的藍天,像是誰把一塊巨大的藍寶石打磨得光滑無瑕,隨手擱在那裡。我忽然想起許多年前讀過的一首詞裡有句話:「天與水,兩悠悠。」那時候我還年輕,以為自己懂得什麼是悠遠,如今才知道,真正的悠遠是要親眼看見的。
這一趟旅程來得有些倉促。朋友說,你該出去走走了,那些積壓在心裡的事,就像抽屜裡塞得太滿的舊信,不整理便永遠關不上。我向來是聽勸的,於是訂了機票,收拾了簡單的行囊,把自己送進了飛往加拿大的班機。在飛機上讀張愛玲,她說「時間與空間一樣,也有它的值錢地段,也有大片的荒蕪。」我想,我要去的地方,應該就是時間比較不值錢的那種地段吧。人間煙火繁盛處,時間總是被追趕著跑;而在那些山高水遠的地方,時間是可以坐下來慢慢喝茶的。
到了溫哥華,先在城裡住了兩日。這個城市有一種從容的氣質,不慌不忙的,像是個見慣了世面的人,既不刻意討好誰,也不急著證明什麼。我去了史丹利公園,沿著海堤慢慢走,左手是茂密的森林,右手是浩渺的海灣。海風吹過來的時候,帶著一點鹹味,還有一點樹木的清香。我看見幾個騎單車的人從身邊經過,他們的臉上沒有趕路的匆忙,只有一種專注的閒適。有個女孩停下來,靠在欄杆上發呆,長髮被風吹得亂了,她也渾不在意。我忽然覺得,在這樣的地方,連發呆都是一種正當的職業。
真正讓我心動的,是班夫國家公園。
從溫哥華搭上前往洛磯山脈的火車,窗外的景色像是一幅不斷展開的長卷。起初是平緩的丘陵,接著是越來越陡峭的山勢,等到看見終年不化的積雪覆蓋在山頂上,像白頭的老人靜默地俯瞰眾生,我的心裡忽然安靜了下來。那種安靜不是沒有聲音,而是所有的聲音都變得清澈了——火車行進的節奏、風穿過山谷的低吟、偶爾飛過的鳥鳴,每一種聲音都有自己的位置,互不干擾,和諧得像是預先譜好的曲子。
班夫小鎮坐落在一片被群山懷抱的谷地裡。我到的時候是黃昏,夕陽把遠處的山峰染成了一種溫柔的橙紅色,像是有人在天邊打翻了一盒水彩。小鎮的建築大多是歐式的木屋,不高,安安靜靜地沿著班夫大道排列。我在街上的麵包店買了一個剛出爐的酸麵包,捧在手裡還是熱的,走累了便在路邊的長椅上坐下,撕一塊放進嘴裡,外皮酥脆,內裡柔軟,帶著一股質樸的麥香。那一刻我忽然理解了張曼娟在書裡寫的,「所有快樂都在不重要的、微小的瞬間,突然亮起來。」我坐在那裡,什麼也不想,只是吃著麵包,看著街上的人走來走去,心裡有一種很踏實的滿足。
第二天清晨,我去看了露易絲湖。
那是我這一生見過最奇異的顏色。湖水是一種介於藍色與綠色之間的碧,像是把翡翠融化了之後倒進湖裡,又像是天空與森林談了一場戀愛,生下來的孩子便是這片湖水。湖的盡頭是維多利亞冰川,雪白的冰河從山頂傾瀉而下,在陽光下閃著微微的藍光。我沿著湖邊慢慢走,腳下的碎石發出細碎的聲響。湖水很靜,靜得可以看見山的倒影、雲的倒影,還有自己淺淺的影子。我蹲下來,伸手碰了碰水面,冰涼的觸感從指尖一路延伸到心底。那一瞬間,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個夏天,那時候有一個人對我說,如果有機會,我們要一起去加拿大的洛磯山脈,在湖邊蓋一間小小的木屋,每天醒來第一眼看見的就是雪山和湖水。後來那個人走了,走進了我再也觸及不到的遠方。我以為自己早就忘記了,卻在這一刻,在異國他鄉的湖邊,那些回憶像湖底的碎石一樣,被水波輕輕撥動,清清楚楚地浮了上來。
我在湖邊坐了很久,直到太陽升高,湖水被照得有些刺眼了,才慢慢站起來。我沒有哭,只是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鬆動了,像是被這冰涼的湖水洗過,那些糾纏不清的結,一個一個地散開了。
中午在小鎮的餐廳吃飯,點了一份阿爾伯塔牛排,配著當地產的薩斯卡通莓果醬。牛肉煎得恰到好處,外層微微焦脆,內裡還是粉紅色的,切開的時候有肉汁緩緩滲出。侍者說這牛肉是附近牧場養的,草飼,所以帶著一股天然的甜味。我慢慢地吃,每一口都咀嚼得很仔細。旅行的時候吃飯,和在家的時候是不一樣的。在家裡吃飯,常常是邊吃邊想別的事,筷子機械地動著,嘴裡嚼的是什麼也不太在意。但在這裡,因為風景太美了,美得讓人覺得每一刻都珍貴,連吃飯這件事也變得鄭重起來。
接下來的幾天,我去了夢蓮湖,看見十座山峰環抱著一泓碧水,像眾神守護著自己最心愛的寶石。去了哥倫比亞冰原,乘坐那種輪子比人還高的大雪車,踏上千年不化的冰河。站在冰原上,四下望去,只有無邊的冰雪和藍得幾乎不真實的天空。風很大,吹得人站不太穩,但心裡卻異常平靜。我想起小時候讀過的書裡說,人在廣闊的地方,會覺得自己的煩惱變小了。那時候不太懂,現在終於明白了。煩惱從來沒有變小,只是當你站在億萬年的冰河之上,知道這世界曾經有過比你更漫長的等待、更寒冷的孤寂,你便不再覺得自己的那一點心事值得大驚小怪了。
從冰原下來的路上,看見路邊有一隻麋鹿,靜靜地站在樹叢旁邊,用一種很溫和的眼神望著過往的車輛。司機停下來,讓大家拍照。那隻麋鹿一動也不動,像是早就習慣了被觀看,又像是根本不在意人類在做什麼。我隔著車窗看牠,忽然有些羨慕。活在這樣的地方,每天看見的是雪山、湖泊、森林,沒有手機訊息,沒有未讀郵件,沒有那些讓人輾轉難眠的焦慮與牽掛。當然,麋鹿也有麋鹿的煩惱——要覓食,要躲避天敵,要熬過漫長的冬天。但牠們的煩惱是直接的、單純的,不像我們,總是把簡單的事情想得太複雜。
最後一天傍晚,我坐在班夫溫泉裡。硫磺山的溫泉有著淡淡的礦物氣味,水溫恰到好處,將人從頭到腳包圍在一片溫暖裡。我靠在池邊,看見天空的顏色從淺藍變成橘紅,再變成深紫,最後沉入一片星光。星星很多,多得讓人有些不知所措,像是有人隨手撒了一把碎鑽在天鵝絨上。我從沒見過這麼多的星星,大概是因為城市的燈光太亮了,把那些溫柔的光都遮蔽了。在這裡,在洛磯山脈的懷抱裡,在溫泉的水氣氤氳中,我終於看清了那些一直存在、卻從未被我看見的光。
回程的飛機上,我翻看手機裡的照片。露易絲湖的碧綠、夢蓮湖的湛藍、冰原的雪白、夕陽的橙紅,每一張都美得不像是真實的。可是我知道它們是真的,那些顏色我都親眼見過,那些風我都親身感受過。我甚至覺得,那些風景已經不只是風景了——它們變成了某種可以帶走的東西,收在心裡某個角落,往後在擁擠的地鐵上,在失眠的深夜裡,都可以隨時拿出來看一看。
朋友問我,這趟旅程玩得開心嗎?我想了想,說,我好像把一顆心遺忘在那裡了。
不是傷心地遺忘,而是刻意留下的。就像小時候去外婆家,離開的時候總要把最喜歡的玩具藏在那裡,這樣下次去的時候,就還有理由期待,還有東西值得尋找。我把我的心留在加拿大了,留在露易絲湖邊的碎石灘上,留在冰原大道的轉彎處,留在溫泉氤氳的星光下。等哪一天我覺得累了,覺得人間太吵了,我就再去把它找回來。
那時候,我大概會坐在湖邊,什麼也不想,只是安靜地,陪著我的心,看山、看水、看時光慢慢流過。一如張曼娟所說的那樣:「只是微小的快樂,便足以支撐這龐大荒涼的人生。」而那龐大荒涼的人生,因為有了一處可以遺落心事的遠方,忽然變得可以忍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