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張恭銘
夏天是來報仇的。那太陽毒辣辣地當空照,曬得柏油路都冒著軟軟的煙,人走在路上,像一截被遺忘在烤盤上的香腸,從裡到外都要熟透了。那種熱,不是流汗就能解決的,它鑽進骨頭縫裡,讓人從心煩到身躁,看什麼都不順眼。這時候,能救我性命的,不是冷氣,不是冰水,而是一盤從冰箱裡端出來、冰得透心涼的涼拌美乃滋竹筍。
我對竹筍的記憶,是從父親的摩托車後座開始的。每個悶熱的週六清晨,天剛濛濛亮,露水還掛在葉尖,他就會載著我往山裡去。山路彎彎繞繞,竹林密密層層,父親說,要挖筍得趕早,太陽一出來,筍就「老」了,像人一樣,錯過了最好的時辰,就回不去了。他總能在一片綠得化不開的竹林裡,找到那剛剛從土裡探出黃嫩嫩芽尖的綠竹筍。父親用鋤頭小心翼翼地鬆開周圍的土,像在拆一個易碎的禮物,然後輕輕一扳,聽著那清脆的「啵」一聲,筍子就乖乖離了土。他會舉著那沾著新鮮泥土的筍,回頭對我笑,陽光從竹葉縫裡篩下來,在他汗濕的臉上跳著金色的光。
回到家,祖母的戰場才剛開始。她說,這綠竹筍嬌貴,最怕「出青」,就是筍尖不能見光轉綠,否則就會帶苦。所以她總是用最快的速度剝殼,那層層包裹的筍殼在她手裡像花瓣一樣剝落,露出裡頭瑩白如玉的嫩肉。然後是煮筍的大工程,祖母會把整支筍放進鍋裡,水要淹過筍身,再加一把白米和兩根乾辣椒。我問她為什麼,她說白米能吸走筍的澀味,辣椒則能引出筍的甜。她蓋上鍋蓋,用小火慢慢地煨,那咕嘟咕嘟的聲音,像是夏日午後最溫柔的催眠曲。
煮好的筍要自然放涼,祖母從不心急,她說這叫「收斂」,讓熱氣慢慢退去,甜味才會緊緊鎖在纖維裡。等涼透了,用保鮮膜包好,送進冰箱冷藏。那個等待的過程總是最難熬,我三番兩次去開冰箱,都被祖母輕輕打了手背。她笑著說:「心急吃不了好筍。」好不容易等到晚餐時刻,祖母將冰得沁涼的筍拿出來,熟練地切滾刀塊,那刀鋒劃過筍身的聲音,清脆得像在切一顆冰鎮過的梨。然後是重頭戲——擠美乃滋。
祖母用的不是外面現成的,是她自己用蛋黃、沙拉油和檸檬汁,順著同一個方向,耐心攪打出來的。那醬油亮亮的,黃澄澄的像一塊軟玉。她會把美乃滋均勻地淋在筍塊上,不多不少,恰好裹住每一塊筍的邊角,像是為它們穿上了一件雪白的綢衣。最後點綴上幾片翠綠的薄荷葉,整盤菜端上桌,白綠相間,光是看著,暑氣就先消了一半。
我永遠記得第一口的滋味。冰涼的筍塊咬下去,先是美乃滋的甜潤滑過舌尖,緊接著是竹筍本身那股無可比擬的爽脆,喀滋一聲,清甜的汁液在嘴裡迸開,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山林的清香。那口感像是在吃冰沙,卻又比冰沙更紮實、更有層次。父親總是吃得滿嘴醬,笑著說這是「夏天的冰淇淋」。祖母則在一旁為我們添飯,眼角的皺紋裡全是笑意。
後來離家唸書、工作,吃過各種精緻的竹筍料理,什麼竹筍沙拉、竹筍濃湯,擺盤再美,醬汁再華麗,都敵不過家裡那盤簡簡單單的涼拌美乃滋竹筍。我想了很久,終於明白,我迷戀的不只是筍的清甜,更是那個充滿儀式感的夏天早晨,父親鋤頭下的泥土味,和祖母灶台上那一鍋慢慢煮著的、屬於家的時光。
如今在台北的夏日,我也學會在市場挑選帶著濕潤泥土的綠竹筍,學著父親的樣子,學著祖母的手藝。當我把那盤淋著自製美乃滋的冰涼竹筍端上桌時,咬下的那一口,我總覺得自己又回到了那片竹林,聽見了父親喊我小名的聲音,聞到了祖母廚房裡飄出的、混著白米香氣的筍香。那才是真正的消暑,從舌尖,一路涼到心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