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張恭銘
抵達那片山影時,已是午後四點。
光線開始轉向,從白得晃眼的狀態慢慢過渡到一種蜜糖般的色澤。車子在蜿蜒的山路上行駛,窗外的景物從城市裡千篇一律的鋼筋水泥,逐漸被越來越濃鬱的綠意取代。那種綠,不是盆景式的,不是公園裡被精心修剪過的溫馴模樣,而是帶點野的、不修邊幅的、近乎蠻橫的綠。我靠在車窗邊,看著那些樹,有些樹冠就貼著山壁長,歪歪斜斜的,卻自有其不容置疑的生命力。
心頭本來塞滿了事情。來之前的那幾個星期,日子像一條太緊的弦,繃得我幾乎能聽見自己神經斷裂的微響。計畫、會議、沒完沒了的郵件,還有那些必須做出決定的、卻又無從決定的人情世故。整個人,就像浸泡在一個名為日常的福馬林裡,感覺被完好地保存著,卻早已失去生鮮的氣息。
所以朋友說,去張家界走走吧。我沒多想,便訂了票。與其說是旅行,更像一場倉皇的出逃。
張家界國家森林公園的大門,比我預想的樸素。沒有那種張牙舞爪的、仿古的、恨不得把天下富貴都披掛在身上的牌坊。它就靜靜地立在那裡,像一道尋常人家的院門,門後卻藏著一個完全不屬於人間的國度。過了驗票口,沿著金鞭溪步道往裡走,世界便一分為二了。一邊,是幾乎要擦著你肩膀的、筆直聳立的石峰,峰壁上有著被億萬年雨水沖刷出來的、宛如古畫皴法的深色紋理;另一邊,是那條清澈見底的溪水,繞過長滿青苔的圓石,不急不緩地流著。
空氣的味道變了。首先察覺到這一點的,是鼻子。那股混雜著濕潤泥土、腐葉、與不知名野花香氣的清新氣味,蠻橫地、不由分說地,驅逐了我胸腔裡積壓已久的城市塵囂。每一次呼吸,都像在進行一場內在的洗滌。然後是聲音。這裡的聲音,不是單一的,是一層一層疊加上去的。最近的一層,是溪水的潺潺,它像一條聲音的底毯,鋪滿了整個空間。往上,是風穿過不同樹葉時發出的不同頻率的沙沙聲,有的尖細,有的渾厚。最遠的一層,才是不知名的鳥叫,與藏在樹冠深處的夏蟬的嘶鳴。這些聲音,織成了一張巨大的、寧靜的網,將我整個人籠罩其中。
我走得很慢。來到這裡,快,彷彿成了一種罪過。我看見一隻藍色的蜻蜓,翅膀在漏下的光斑裡閃爍著金屬般的色澤,牠停在溪邊的一根枯枝上,許久,一動不動,像是在沉思。我經過一處刻滿了字的山壁,紅色的油漆已經褪色,那些「某某某到此一遊」的宣告,都敗給了時間,漸漸模糊,將要被山石重新吞噬。我想起胡蘭成寫過,歲月靜好,現世安穩。從前覺得這話未免太一廂情願,世道哪有片刻安穩?可在這裡,在這群山沉默的注視下,你忽然會覺得,你那些在鋼筋水泥森林裡被無限放大的煩惱,那些業績的壓力、關係的齟齬、對未來的惶惑,顯得那麼微不足道。這些山,在這裡站了億萬年,看過真正的滄海桑田,我們那點蝸牛角上的紛爭,又算得了什麼呢。
第二天清晨,我是被光喚醒的。住在山上的旅店,窗簾沒有拉嚴,一道金色的、近乎固態的光柱,就那麼斜斜地劈進房間,空氣裡的微塵在光中狂歡亂舞。我索性起身,推門出去,山裡的清晨帶著一股清冽的涼意,猛地撞在臉上,殘存的睡意瞬間消散。今天要去袁家界,去看那傳說中的「哈利路亞山」。
搭百龍天梯上山,那電梯在山腹中急速爬升,耳膜因為氣壓的變化而感到微微的脹痛。不過短短一分多鐘,當電梯門再度打開,眼前的景象,讓我在那一瞬間,完全忘了呼吸。
我終於明白,為什麼這裡會是阿凡達的取景靈感。那不是一個尋常的觀景台,而是一個讓你直接走進神話的入口。一根根巨大的、獨立的石英砂岩柱,就那麼從深不見底的山谷裡拔地而起,瘦骨嶙峋,頂端卻又蓊蓊鬱鬱地長滿了蒼松。它們像一群被時間凍結的巨人武士,沉默地、固執地、頂天立地地站在那裡。雲霧,是這裡的常客,它們時而如輕紗般繞在山腰,時而如潮水般湧來,將整片峰林淹沒,只露出幾個最高的山尖,像汪洋中的孤島。過一會,風來了,霧又散得乾乾淨淨,日光毫不吝嗇地灑下,每一座山峰的肌理、褶皺、棱角,都清晰得彷彿近在咫尺。
我站在護欄邊,往下看,深不見底。風很大,從谷底呼嘯而上,帶著一股原始的、野性的力量,幾乎要將人吹走。旁邊的遊人忙著擺姿勢拍照,大聲驚嘆,他們的聲音很快就被風吹散,消失在遼闊的空間裡。但我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我感覺自己的心,好像被這股風,吹開了一個洞。那個洞,不是空虛,也不是傷痛,而是一種被徹底清空的感覺。那些日復一日積累下來的疲憊、算計、憂慮、自我懷疑,那些構成「我」這個存在的、所有沉重的、黏稠的東西,都在這陣風裡,被一絲一絲地抽離,被一片一片地吹落,落入那無盡的深淵,再也無聲無息。
那一刻,我什麼都沒有想。我沒有想到工作,沒有想到那些未解決的難題,甚至沒有想到自己。我只是純粹地存在著,像一塊石頭、一棵樹、一朵雲那樣,只是存在著。我的雙眼,變成了兩扇毫無遮攔的窗戶,就只是靜靜地、全然地,接納著眼前這無與倫比的壯麗。山的沉默,雲的流動,光的變化,風的吹拂,這就是世界的全部。
我沿著山路,走向那座渾然天成的天下第一橋。兩座山峰之間,就那麼橫亙著一道天生的石橋,橋上行人往來,橋下萬丈深淵。人走在上面,還不覺得什麼,可一旦繞到旁邊的觀景點,從側面望過去,才驚覺它的險絕與壯麗。大自然用了億萬年的風化、水蝕,才雕琢出這樣一件作品,它不在乎有沒有人看,不在乎有沒有人讚嘆,它只是自顧自地完成自己。這份從容,比任何人工的雄偉建築,都更具攝人心魄的力量。
我想,也許就是在那一刻,我把自己的心,遺忘在這裡了。
不是丟失。遺忘,跟丟失是不一樣的。丟失,是帶著焦慮和急切的,你總想把它找回來。可遺忘,是平靜的,是不知不覺的。就像你走在路上,口袋裡的一粒鈕扣,什麼時候掉出去了,你渾然不覺。等到某一天,你忽然摸到空空的口袋,才想起它來,但那粒鈕扣,早已屬於另一片土地,被泥土和落葉溫柔地覆蓋。
我把那個裝滿了憂患與喧囂的心,悄悄地,卸在了袁家界的某一個觀景台上。也許是一陣風把它吹走了,也許是一場霧把它融化了。總之,當我轉身離開,準備下山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前所未有的輕盈。我的腳步是輕的,我的呼吸是輕的,連我的思緒,都變得像山間的薄霧一樣,若有若無。我還是能說話,能笑,能應付旅程中種種瑣碎的安排,但我知道,有些不一樣了。我像是在用一個空的容器,在體驗這個世界,一切如實地來,如實地去,不滯留,不反應。
旅程的最後一天,我坐在天門山的纜車上。那纜車線好長,從城市上空劃過,又攀升到雲霧繚繞的山巔。回望那座曾讓我心神俱裂的山峰,它們在夕陽的餘暉下,被染上了一層溫柔的玫瑰金,棱角變得柔和,不再那麼咄咄逼人,反而像一群沉睡的巨獸,沉靜而慈悲。
我回到城市。機場的喧囂、高速公路的車流、手機裡瞬間湧入的數百條訊息,像一張巨大的、嘈雜的網,將我瞬間捕獲。我以為我會不適應,會感到窒息。但奇怪的是,並沒有。那些訊息、那些待辦事項、那些複雜的人際網絡,依舊存在,可它們似乎無法再在我心裡引起同樣劇烈的化學反應了。它們像打在荷葉上的雨滴,只是輕輕一滑,就落了下去,留不下什麼痕跡。
因為我的心,已經不在這裡了。它被我安放在那片遙遠的、奇峰聳立的土地,在雲霧和清風之間,靜靜地待著。
我帶回來的,只是一個輕盈的、安靜的容器。我用它來應對這個世界,竟發現,一切都比從前容易了許多。有時候,在會議與會議之間的空檔,我會忽然想起那片山,想起那陣風。那一刻,我甚至能聞到那股混雜著石頭與青苔的、清冽的空氣味道。
我的心遺忘在張家界了。我想,這是我這一生,做過的最好的一個決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