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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小老師的美麗與哀愁

文/張恭銘

我始終覺得,能把小學老師這份工作做好的人,骨子裡都帶點傻氣。

說這話不是沒來由的。我在這所小學教了十多年書,從黑板教到智慧白板,從教科書教到平板電腦。這些年看著教育現場的變化,有時真覺得自己像個誤入叢林的小白兔,被時代的洪流推著跑,跑得氣喘吁吁,還得面帶微笑。

今年是二〇二六年。學期剛開始,校長就在晨會上宣布,學校要全面推動AI輔助教學。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發亮,彷彿看見了教育的應許之地。我坐在底下,手裡握著保溫杯,心裡想的卻是:上個月的數位學習平台我還沒搞懂,現在又來一個AI

「老師,為什麼我們要學算術?反正都有計算機啊。」

這是小傑問的。他今年八歲,眼睛圓滾滾的,問問題的時候一臉認真,認真到你無法隨便打發他。我愣了一下,正想說些「訓練邏輯思考」之類的老生常談,他又接著說:「而且我爸爸說,以後AI什麼都會算,人算得再快也沒用。」

我看著他,突然有點語塞。是啊,孩子,你說得對。可是我不能這樣回答你。

這年頭當老師,最難的不是教書,而是回答那些課本上找不到答案的問題。

前幾天,小晴舉手問我:「老師,如果我把ChatGPT寫的作文交上去,算不算作弊?」我說當然算。她又問:「可是如果我只是請它幫我修改句子呢?就像老師幫我們改作文一樣。」我張開嘴,發現自己竟然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教室裡三十雙眼睛看著我,等待一個標準答案。可是親愛的孩子,這個世界早就不太標準了。

我最後說:「小晴,AI可以幫你把句子改得更通順,但它不知道你昨天在操場上撿到的那片葉子對你來說有多特別。寫作是為了說自己的故事,不是為了寫出完美的句子。」

她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我希望她真的懂了。

說起來,這年頭孩子們問的問題真是千奇百怪。

上個月自然課,我們講到植物的生長。小宇舉手問:「老師,如果我在元宇宙裡面種一棵虛擬的樹,它算不算生命?」我當時正在解釋光合作用,被這個問題殺得措手不及。全班又開始躁動起來,有人說算,有人說不算,還有人開始爭論虛擬的樹會不會產生虛擬的氧氣。

我站在講台上,看著這群數位原住民,突然覺得自己像個上個世紀的古老生物。他們的世界裡,虛擬和真實的界線如此模糊,而我還在努力教他們分辨什麼是真、什麼是假。

有時候我會想起自己剛當老師的那幾年。那時候沒有這麼多眼花撩亂的科技,我們用粉筆在黑板上寫字,孩子們用鉛筆在作業本上畫圖。下課的時候他們在操場上奔跑,跌倒了就哭,哭完了又笑。那時候的問題也很簡單:「老師,為什麼天空是藍色的?」「老師,蝌蚪長大真的會變青蛙嗎?」

現在的孩子不問這些了。或者說,他們問的問題更難了。

「老師,如果地球暖化繼續下去,我長大以後還有地方住嗎?」

問這個問題的是小萱。她才三年級,說話的時候聲音軟軟的,眼睛裡卻有一種讓人心疼的認真。我蹲下來,跟她平視,說:「所以我們現在要好好保護地球啊。」

她搖搖頭:「我媽媽說,大人都不好好保護,為什麼要叫小孩子保護?」

我看著她,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麼。是啊,孩子,你說得對。我們這些大人,把地球弄得亂七八糟,然後告訴你們要環保、要減碳、要拯救地球。這邏輯怎麼想都有點奇怪。

這種問題,課本上沒有答案。教師研習也沒有教我們該怎麼回答。

說起教師研習,這又是另一件讓我哭笑不得的事。教育局規定每位老師每年要參加一定時數的研習,這立意當然是好的。可是親愛的教育局,你們能不能不要再找一些讓我們聽了只想翻白眼的講師?

上個月那場研習,主題是「AI時代的教師角色轉變」。講師是一個看起來比我年輕十歲的男生,穿著潮牌運動鞋,一開口就說:「老師們,你們的工作很快就會被AI取代了,所以我們要趕快找到自己的不可取代性。」

台下鴉雀無聲。我看見坐在旁邊的陳老師,她已經教了二十五年書,得過師鐸獎,此刻正面無表情地看著台上的年輕人。我悄悄傳了訊息給她:「我們的不可取代性大概就是可以忍受這種研習吧。」她看了一眼手機,嘴角微微抽動,回傳一個笑臉貼圖。

那場研習結束後,我們每人拿到一張證書,上面寫著「AI教育種子教師」。我看著那張紙,心想:我連種子都還沒發芽呢,怎麼就變成種子教師了?

其實,當老師最快樂的時刻,往往跟這些轟轟烈烈的教育改革無關。

今天早上,我走進教室的時候,看見黑板上貼滿了便利貼。每一張上面都寫著字,歪歪扭扭的,有些還夾雜著注音符號。「老師我喜歡你」「謝謝老師教我數學」「老師笑起來很好看」。小婷跑過來拉著我的手說:「老師,我們昨天偷偷準備的,你今天不是生日嗎?」

我才想起來,對啊,今天是我的生日。三十八歲了。

那一瞬間,我突然覺得眼眶有點溼潤。這些孩子,平常讓我頭痛讓我煩惱,問些讓我答不出來的問題,改他們的作業改到半夜,為了他們跟家長溝通到心力交瘁。可是在這一刻,所有的疲憊都變得值得了。

我想起張曼娟老師寫過的一段話,大意是說:我們在生命中遇見的每個人,都是為了教會我們一些事情。這些年來,表面上是孩子們在向我學習,其實更多時候,是他們教會了我怎麼當一個更好的人。

他們教會我,承認自己不知道也是一種勇敢。有一回小宇問我一個關於黑洞的問題,我說老師不太確定,我們一起查資料好不好?他的眼睛亮了起來,說好啊好啊。那一刻我才明白,原來在孩子面前,不需要永遠扮演那個全知全能的權威角色。我們可以一起學習,一起犯錯,一起成長。

他們也教會我,有些事情比成績更重要。上學期班上轉來一個新同學,內向到幾乎不說話。我看見好幾個孩子主動去牽她的手,帶她去上廁所,教她玩遊戲。那些孩子可能數學考得不怎麼樣,但他們有一顆溫暖的心。我在聯絡簿上寫下這件事,心裡想著,這才是教育真正的意義。

當然,還是有很多讓人心累的時候。

家長群組的訊息永遠回不完。凌晨十二點還會有家長傳訊息來問:「老師,明天的校外教學要帶什麼?」明明通知單上已經寫得清清楚楚。還有一位家長,堅持要我用指定的某個品牌的水彩,因為他查過網路評價,說那個牌子最不傷皮膚。我跟他解釋學校統一採購的美術材料都是檢驗合格的,他回了我一篇長達五百字的訊息,引經據典地證明他的選擇才是對的。

有時候我真的覺得,現代家長對孩子的愛,已經到了令人窒息的精細程度。他們要掌控每一個細節,確保孩子在每一條起跑線上都不落人後。可是親愛的家長,人生不是賽跑啊。讓孩子慢慢走,跌倒了自己爬起來,不也是一種學習嗎?

教師辦公室裡,我們常常互相取暖。午餐時間是我們的小小避風港,大家圍坐在一起,分享便當也分享今天又遇到了什麼奇葩事件。陳老師說她班上有個孩子問她:「老師,你的薪水多少?」她老實說了,那孩子皺著眉頭說:「這麼少喔,我爸爸說他一個月賺的比你一年還多。」我們聽了都笑出來,笑著笑著卻又覺得有點心酸。

是啊,這年頭當老師,領的薪水確實不多。但我們得到的,遠遠不只是薪水條上那個數字。我們得到孩子的信任、得到陪伴他們成長的榮幸、得到在他們生命中留下印記的機會。這些東西,是任何金錢都無法衡量的。

放學後的校園,總是特別安靜。我坐在空無一人的教室裡,看著窗外的鳳凰木,夕陽把樹葉染成金黃色。桌上堆著還沒改完的作業本,手機裡還有幾通家長的未接來電,下週要交的教學計畫還是一片空白。可是此刻,我卻覺得內心異常平靜。

這份工作就是這樣,充滿了美麗與哀愁,歡笑與淚水,成就感與無力感。它們交織在一起,變成了生活的全部樣貌。

前幾天,一個已經畢業的學生回來看我。她現在念高中了,長得比我還高。她跟我說,她以後也想當老師。我問她為什麼,她說:「因為你讓我覺得,當老師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我看著她閃閃發亮的眼睛,想起了多年前那個剛從師院畢業的自己。那時候的我,也是帶著這樣的熱情走進教室的。這麼多年過去了,熱情沒有消失,只是變得更加深沉。它不再是初出茅廬時的滿腔熱血,而是經歷過風雨之後,依然選擇留在這裡的篤定。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又會有孩子問我答不出來的問題,又會有堆積如山的作業要改,又會有開不完的會議和研習。可是也會有孩子偷偷塞給我一張畫滿愛心的卡片,會有孩子在下課時跑來跟我分享他發現的一隻小蝸牛,會有孩子用稚嫩的聲音說「老師,我喜歡上學」。

這些細碎的、微小的、看似不重要的瞬間,就是我留在這裡的理由。

我是個國小老師。這份工作讓我又哭又笑,又氣又愛。但說真的,如果再給我一次選擇的機會,我還是會走上這條路。

因為在這條路上,我看見了生命最美麗的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