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恭銘
那一年,我們仰望的天空——寫給比利時UFO波,一九八九年十一月的比利時,已經很冷了。尼科爾和蒙蒂尼是厄邦的警察,他們在值勤巡邏的時候,無意間抬頭,看見了一個物體。怎麼說呢?事後他們描述那光,不是一顆星,不是一盞燈,而是三束白光,形成一個等邊三角形,每一道光都亮到可以讓人讀報的亮度。中間有一盞紅色的燈,規律地閃爍,像誰在夜空裡打了一個祕密的暗號。他們說,那種光很像足球場上的探照燈,四射而明燦,卻一點聲息也沒有,那巨大的三角物體就這樣漂浮著,安安靜靜,彷彿夜空是一個深藍的湖,而它是一艘沒有重量的船。
起初,他們打電話回調度中心。調度員克魯茨聽了,還開玩笑說:「大概是聖誕老人想降落吧。」可是,二十分鐘之後,來自四面八方的電話湧進來——同一個夜晚,至少有一百二十五位居民報案,描述的是同一個形狀、同一種光。就在那晚,比利時這片向來安靜的土地,突然成為整個歐洲仰望的中心。
那一年,比利時人不斷地問一個問題:天空裡面,究竟有什麼?
然後,時間來到了隔年的三月三十日。
瓦夫爾鎮的一名警察從自家窗戶看見奇怪的光點,它們移動的方式「毫無章法,不像任何我們知道的東西」。信號傳到格隆的雷達中心,軍方也偵測到了。於是,兩架F-16戰鬥機從博韋尚空軍基地起飛,奉命攔截。飛行員伊夫·梅爾伯格斯回憶說,他接到命令時並未多想——作為一名空軍飛行員,捍衛領空是職責所在,更何況比利時當時還是北約成員國,任何未經申報進入領空的飛行物,都必須被確認、被驅離。
他在無線電裡聽到地面管制員報出的方位,然後,雷達螢幕上出現了一個回波。那一刻,他以為自己追上了一架直升機,或者一架小型飛機。可是接下來的事情,讓他沉默了很久。那個物體先是從一萬英尺的高度急速下降到四千英尺,只花了兩秒鐘。同一時間,它的速度從時速六百英里,驟升至一千一百英里。梅爾伯格斯在多年後的訪談中說:「它變換速度非常快,一百節到九百九十九節——那是儀器顯示的上限。」每次F-16試圖接近,它就做出一個規避動作,然後消失在雷達邊緣,再重新出現。
追逐持續了將近七十五分鐘。雷達鎖定了它好幾次,但每一次都無法穩定追蹤。那東西像是在和戰鬥機玩一場遊戲,知道你在哪裡,也知道什麼時候該離開。飛行員最終還是沒有看清它,只能帶著一片沉默返航。
比利時軍方後來由空軍參謀長德布魯維爾出面,召開了一場罕見的記者會。他確認雷達記錄真實,確認飛行員的報告屬實,確認這「超出了常規航空的極限」。但他也無法給出答案。
這是我覺得整件事最溫柔的地方。一個國家的軍方,罕見地承認了「我們不知道」。那種坦誠,在一個習慣了確定與答案的世界裡,是多麼難得。
然而,故事從來不是一條筆直的路。
一九九〇年四月,一對住在小雷尚的夫婦,說他們在天空中看到了那個三角形物體。太太慌張地叫來先生馬雷夏爾,他是一名業餘攝影師,拿起相機拍下了一張照片。那張照片——深色的三角形,三個角落有明亮的白光,中心一盞紅燈——迅速成為整個比利時UFO現象的象徵,傳遍了全世界的報紙與雜誌。
比利時皇家軍事學院的專家仔細檢驗了這張照片,做了掃描分析、對比度處理,甚至數值化處理。他們確認「確實存在一個固體的三角形物體」,火光結構「與等離子光束相似」。連美國NASA的專家也加入了鑑定,沒人能說那是偽造的。有法國衛星圖像專家說:「照片不是特技攝影,目擊者確實拍攝到了一個實實在在的物體。」
這張照片,幾乎成了信仰。
然後,二十一年過去了。二零一一年,拍照片的人終於開口了。他說,那是假的。一個保麗龍板,漆成深色,貼上幾個燈泡,用鐵絲吊著拍下來的。他和朋友做來開玩笑的,結果玩笑越開越大,超出了他的預料,也超出了整個比利時。
那張照片是假的。可是那天晚上,在厄邦、在瓦夫爾、在布魯塞爾的夜空裡,那些親眼看見的人,他們的眼睛是假的嗎?他們的恐懼、困惑、敬畏,也是假的嗎?雷達上的回波,是假的嗎?F-16飛行員每一次鎖定又失去的焦慮,是假的嗎?
比利時不明飛行物現象從未真正被解開。有人說是美國的F-117隱形戰鬥機在試飛,有人說是祕密軍事實驗,有人說是集體的幻覺與社會傳染,也有人說,也許,只是也許,真的有誰從某個很遠很遠的地方來過這裡,看了一眼,然後離開。唯一能確定的是,雷達回波的軌跡至今無法完全解釋,那道白光掠過的夜晚,依然安安靜靜地留在很多人的記憶裡。
我不想說外星人一定來過。我也不想說那只是幻覺。我想說的是,在一九八九到一九九一年的那幾個月裡,整個比利時——從厄邦的警察到布魯塞爾的市民,從街頭的民眾到空軍基地的飛行員——同時被一個「不知道」打動了。那種不知道,帶著一點害怕,帶著更多的好奇,像童年時第一次在夜裡抬頭,發現星星並不是固定在天空上的。比利時不明飛行物現象或許不是一個關於外星人的故事,而是一個關於仰望的故事。一群人同時停下腳步,同時抬起頭,同時在心裡問出一個古老的問題:我們,是不是孤獨的?
那年仰望過天空的人,也許已經老了。F-16已經退役了。馬雷夏爾的保麗龍板被扔掉了。但天空還在。那個問題,也還在。
我聽過一句話,大概是說,人類之所以偉大,不是因為我們找到了所有的答案,而是因為我們從未停止問那些沒有答案的問題。比利時的天空,那個靜靜的、飄浮著的三角形物體,不管是什麼,不管來自哪裡,都證明了我們確實問過。我們望著天空,眼睛裡有光。
那就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