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張杰倫報導
那一年,華特.迪士尼還住在堪薩斯城一間破舊的車庫裡。他養了一隻小老鼠,毛茸茸的,會在他畫圖的時候,沿著桌腳爬上來,偷吃桌上的麵包屑。他給這隻老鼠取名叫莫蒂默,後來改了名字——米奇。
那是一九二三年。華特和哥哥羅伊湊了兩百五十美元,在好萊塢掛上一塊小小的招牌:「迪士尼兄弟卡通工作室」。沒有人知道,這個滿腦子幻想、曾經被報社開除說他「沒有想像力」的年輕人,會用一隻老鼠,撬動整個世界。
一百年後,二○二六年二月,我坐在電腦前,看著迪士尼發布的最新一季財報。營收兩百六十五億美元,年增百分之四點八;迪士尼樂園與體驗部門創下單季新高,但串流媒體「Disney+」的訂戶數,又掉了三百萬。市場的反應很微妙:股價開盤漲了三個百分點,然後緩緩回落,最後收在平盤。
我突然想起華特那句話:「我只希望我們永遠不要忘記一件事——這一切都是從一隻老鼠開始的。」
而二○二六年的迪士尼,正在學習,如何不讓這一切,結束在一隻老鼠手裡。
時間回到一九五五年。加州安納罕,第一座迪士尼樂園開幕。華特在開幕致詞上說:「只要世界上還有想像力,迪士尼樂園就永遠不會完工。」那一年,美國正處於戰後嬰兒潮的黃金年代,高速公路剛剛鋪開,中產階級攢夠了錢,開著福特或雪佛蘭,帶著孩子湧向這片人造的奇蹟。迪士尼樂園不只是樂園,它是美國夢的具象化:乾淨、安全、快樂,一切邪惡都被擋在城堡外面。
然後是佛羅里達。一九七一年,華特迪士尼世界開幕,面積是曼哈頓的兩倍。華特沒能親眼看到,他在一九六六年因肺癌去世,年僅六十五歲。但他在去世前幾年,買下了佛州中部這片沼澤地,用假名,一塊一塊地收購,像拼圖一樣,拼出一個比任何幻想都更宏大的王國。有人說,華特最後的夢想,不是樂園,而是一座實驗性的未來城市——EPCOT,明日社區實驗原型。他想要一個沒有犯罪、沒有貧窮、沒有汽車污染的烏托邦。
後來的迪士尼,沒有建成烏托邦,但它建成了全球最龐大的娛樂帝國。從東京到巴黎,從香港到上海,迪士尼樂園像蒲公英的種子,落在不同的土壤上,開出不同的花。東京迪士尼的遊客會在遊行時集體坐下,秩序井然;巴黎迪士尼的遊客會在餐廳裡花兩個小時吃一頓午飯;上海迪士尼的遊客會為了買一隻「川沙妲己」琳娜貝兒的玩偶,排隊七個小時。
迪士尼學會了一件事:魔法,是可以全球化的。但全球化,從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二○二○年,疫情來襲。全球六座迪士尼樂園同時關閉,這是歷史上第一次。迪士尼的股價在一個月內跌掉三分之一。當時的執行長鮑勃.查佩克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全力押注串流媒體。Disney+ 在疫情中崛起,一年內訂戶突破一億,成為Netflix最強勁的對手。但問題也來了:樂園關閉,電影院熄燈,迪士尼最核心的「體驗經濟」停擺,而串流媒體的燒錢速度,比米老鼠跑得還快。
二○二二年,迪士尼高層內鬥。前任執行長鮑勃.艾格回歸,砍掉成本,重整組織。二○二三年,好萊塢大罷工。二○二四年,電影票房縮水,串流媒體獲利遲遲未到。二○二五年,迪士尼宣布重組,將娛樂、體育、體驗三大部門重新劃分,並計劃在二○二六年,對樂園進行十年來最大規模的擴張。
然後,我們到了二○二六年。
這一年,迪士尼身上穿著兩件衣服:一件是華特留下來的經典魔法斗篷,上面繡著米奇、白雪公主、星際大戰和漫威;另一件,是資本市場強迫它穿上的緊身衣,上面寫著「自由現金流」「股東回報」和「成本紀律」。
從財報裡,我們能看見這件緊身衣的勒痕。
先看樂園。二○二六財年第一季(二○二五年十月至十二月),迪士尼樂園與體驗部門營收九十八億美元,年增百分之六。美國本土的兩座樂園表現強勁,感恩節和聖誕節假期幾乎天天爆滿,人均消費創下歷史新高——每名遊客平均花費一百七十六美元,比疫情前高出百分之四十。迪士尼很清楚:票價可以不漲,但食物、紀念品、飯店、快速通關,每一樣都能再貴一點。遊客依然買單。為什麼?因為對中產家庭來說,迪士尼樂園已經不只是度假選項,它是一種「童年義務」——不帶孩子去一次,好像就虧欠了他們的童年。這種情感綁架,是迪士尼最深的護城河。
但海外樂園沒那麼好過。巴黎迪士尼持續虧損,歐洲的經濟不景氣讓家庭縮減娛樂支出;香港迪士尼好不容易擺脫疫情陰影,但內地遊客的消費力不如以往;上海迪士尼依然賺錢,但增速放緩,中國本土主題樂園的競爭越來越激烈。東京迪士尼是唯一的亮點,日圓貶值吸引大量外國遊客,加上四十周年慶典的餘溫,營收成長雙位數。
再來看娛樂部門。二○二六年迪士尼的電影排片,被外界形容為「all in」:五部漫威電影、兩部星際大戰影集、三部動畫長片,以及兩部真人版經典重製。這是一場豪賭。過去幾年,漫威的票房光環明顯褪色,影迷們從「必看」變成「等串流」;星際大戰的粉絲群老化,新角色無法承接情懷;而真人版重製,雖然《獅子王》和《小美人魚》都賣得不差,但口碑兩極,不少人批評「只是把卡通換成真人,沒有靈魂」。
但迪士尼沒有退路。它必須用大IP撐住戲院市場,因為戲院票房是串流媒體之外,少數能帶來爆發性營收的來源。而且,迪士尼需要不斷餵養它的內容引擎——每一部電影,都會在九個月後登上Disney+,成為訂閱的誘餌。
串流媒體,是二○二六年最大的變數。
Disney+ 在全球擁有約一億五千八百萬訂戶,但這三年幾乎停滯。北美市場飽和,歐洲增長放緩,印度市場因為失去板球轉播權而大量流失。更麻煩的是,Netflix已經轉虧為盈,亞馬遜和蘋果也在砸錢搶內容,而迪士尼自己的內容成本居高不下。二○二六年,迪士尼終於宣布:Disney+ 開始推出廣告支持的免費版本,並在某些市場與電信商綑綁銷售。市場分析師說:「迪士尼終於醒了,但醒得有點晚。」
還有一個關鍵字:體育。
ESPN 是迪士尼最被低估的資產。二○二六年,ESPN 推出了獨立的串流服務,包含NFL、NBA、MLB等主要賽事的直播。這項服務上線三個月,付費訂戶突破八百萬。華爾街的反應異常熱烈,因為體育直播是串流媒體戰爭中最後一塊未開發的金礦,而迪士尼擁有最完整的賽事版權組合。如果ESPN能成功轉型,迪士尼等於多了一條穩定的現金牛;如果失敗,它將拖累整個集團的獲利結構。
現在,我們回到那個最初的問題:迪士尼二○二六年發生了什麼事?
答案不是單一事件。它沒有像一九二八年那樣,讓米奇在《汽船威利號》裡吹著口哨登場;也沒有像一九五五年那樣,讓城堡第一次在加州陽光下亮燈。二○二六年的迪士尼,更像是在一場漫長的調整中,尋找下一個魔法爆發點。
它正在把樂園從「目的地」變成「會員制」——推出分級年票、動態定價、專屬體驗;它正在把電影從「事件」變成「常態」——減少首映規模,延長串流獨家窗口;它正在把IP從「角色」變成「宇宙」——星際大戰、漫威、阿凡達,每一個都是可以無限延伸的星系,只要觀眾願意繼續搭乘。
華特.迪士尼在去世前不久,錄了一段話。他說:「我拍電影不是為了賺錢,我是為了賺錢來拍電影。」二○二六年的迪士尼,依然在執行這個邏輯,只是規模大了幾千倍。它用樂園和電影賺來的錢,去養串流媒體和ESPN,再用這些新業務的數據,反過來精準行銷樂園和電影。這是一個巨大的循環,像摩天輪一樣,轉得越快,風景越迷人,但也越難停下來。
二○二六年年初,迪士尼加州冒險樂園新開了一個園區,叫「皮克斯碼頭」。開幕那天,有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先生,排隊等了四十分鐘,就為了坐一次「超人特攻隊」的雲霄飛車。記者問他為什麼來。他說:「我小時候看過《玩具總動員》,那時候我兒子剛出生。現在我孫子都上小學了,我們三代人一起來。迪士尼就是這樣,它讓時間變成一種可以共享的東西。」
這或許就是迪士尼最深的魔法:它賣的不是娛樂,是記憶的複利。每一代人都在為下一代儲存快樂,而迪士尼負責把這些快樂,裝進城堡、角色、歌曲和遊行裡。
二○二六年的迪士尼,面對的是一個更分裂、更務實、更難討好的世界。但它依然在說同一個故事:只要你願意相信,魔法就存在。
而真正的財經問題是:投資人,還願意相信嗎?
從股價本益比來看,迪士尼目前的估值處於歷史低位,反映市場對其成長性的疑慮。但從自由現金流來看,二○二六年迪士尼預計產生一百二十億美元的自由現金流,創下疫情後新高。這意味著,它不再是一家只會燒錢的公司,而是一家開始收成的公司。
二○二六年不是迪士尼的轉折年,但它可能是迪士尼「回到現實」的第一年。它不再假裝串流媒體可以無限燒錢,不再假裝超級英雄電影永遠賣座,也不再假裝樂園的票價可以無止境地上漲。它開始學習,在魔法與現實之間,走一條更窄的路。
華特.迪士尼如果活到今天,他會怎麼看這一切?
他可能會走進辦公室,脫下西裝外套,捲起袖子,拿一張白紙,畫一隻老鼠。然後說:「看,我們還有好多故事沒講呢。」
而二○二六年的迪士尼,最需要的,或許正是這種近乎天真的、對故事的信仰。
因為數據會變,趨勢會變,市場會變,但人類對好故事的渴望,從山洞壁畫到串流平台,從來沒有變過。
迪士尼的財報,是這個時代最昂貴的童話。而二○二六年,童話還在繼續,只是翻頁的聲音,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清晰,也更謹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