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張恭銘
那是我第一次踏上加德滿都的土地。飛機降落時,窗外是連綿的雪山,像神祇攤開的掌心,托著這座灰撲撲的城市。我來,原是為了採訪一位在尼泊爾從事婦女救援工作的國際志工,卻不曾想,命運讓我遇見了另一個人——一個穿著舊毛衣、腳踏涼鞋的老人,他正蹲在杜巴廣場旁的巷口,把熱騰騰的豆湯一杓一杓舀進孩子們的鐵碗裡。
那些孩子,有的赤著腳,有的頭髮糾結如鳥巢,眼睛卻亮得像恆河邊的晨星。老人動作很慢,每一杓都舀得滿滿的,還要吹一吹,怕燙了孩子的嘴。旁邊有個小販推著車經過,喊了聲:「拉姆老爹,今天又是您啊!」老人抬起頭,笑得滿臉皺紋擠成一朵乾燥的菊,說:「是啊,天冷了,孩子們得喝點熱的。」
我站在一旁看了許久,直到孩子們散去,老人收拾鍋碗,我才上前,用生硬的英語問他:「先生,請問您每天都來嗎?」他轉頭看我,眼裡有種溫和的光,像冬日壁爐裡的火苗。他說:「下雨天不來,因為孩子們會躲雨;下雪天也不來,因為路太滑,我這把老骨頭摔不得。其他的日子,都來。」
就這麼一句話,我忽然覺得,這趟尼泊爾之行,真正要寫的故事,或許不是那位國際志工,而是眼前這個老人。
他叫拉姆·巴哈杜爾·塔帕,六十七歲,當地人都喊他「拉姆老爹」。他邀請我去他家坐坐,說:「不遠,走二十分鐘,穿過兩條巷子,再爬一段石階就到了。」我以為是謙虛,跟著他走,才發現那真是一段不短的路。石階窄而陡,兩旁是低矮的磚房,牆上爬滿了青苔和晾曬的衣物。他走得慢,但很穩,偶爾停下來跟路過的婦女點頭,跟賣菜的小販說兩句笑話。我注意到他的涼鞋鞋底已經磨得很薄,腳趾露在外面,凍得有些發紅。
他的家是一棟三層樓的舊房子,外牆斑駁,門口的木牌上用尼泊爾文和英文寫著:「塔帕之家——歡迎所有需要溫暖的人」。推門進去,我愣住了。客廳不大,卻擠滿了人:幾個婦女在角落裡縫補衣服,一群孩子圍著一張矮桌做功課,還有一個年輕人在一旁教他們數學。空氣裡瀰漫著咖哩和檀香的氣味,牆上貼滿了孩子們的畫,五顏六色,像一整個春天被關在了屋子裡。
拉姆老爹領我到二樓一間小小的書房,那裡只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和一尊小小的釋迦牟尼佛像。他給我倒了一杯奶茶,自己則喝白開水。他說:「這房子是三十年前買的,那時破得不能住人,我一點一點修,現在,它不屬於我一個人,它屬於所有沒地方去的人。」
我問他:「您是怎麼開始做這些事的?」
他沉默了一會,目光落在窗外一株菩提樹上。午後的陽光穿過樹葉,在他滿是皺紋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像極了歲月寫下的慈悲。
「我八歲那年,父親死了,母親帶著我和兩個妹妹,從山裡走到加德滿都。那時候,我們連一雙鞋都沒有。母親在磚廠背磚,一天賺的錢,只夠買半斤米。我記得有一年冬天,特別冷,我和妹妹們蜷在別人家屋簷下,餓得哭不出聲。後來,一個路過的喇嘛給了我們三塊餅。那是我這輩子吃過最香的東西。我問他叫什麼名字,他摸摸我的頭說:『孩子,你不需要記得我,你只要記得,將來有人也餓的時候,你給他一塊餅,就是報答我了。』」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沙啞:「我那時候不懂,只想著,將來一定要有錢,買好多好多餅。後來我真的有錢了,才慢慢明白,那喇嘛給我的不是餅,是一顆種子。種子種在心裡,總有一天會發芽。」
拉姆老爹的人生,是一部真實的奮鬥史。少年時,他在加德滿都的市場裡幫人搬貨,瘦小的身子扛著比自己還重的麻袋,汗水滴在塵土裡,轉眼就被踩散了。十六歲那年,他跟著同鄉去了印度,在孟買的餐廳裡洗碗、切菜、跑堂。他學得很快,兩年後當上了廚師,又攢了些錢,回到尼泊爾,在加德滿都的旅遊區開了一間小小的餐館。
「那時候,外國遊客喜歡吃西藏餃子,我就學著做。每天凌晨三點起來揉麵,擀皮,包餡。餃子蒸出來,皮要薄,餡要多,湯汁要燙嘴。客人吃了都說好。」他說著,眼裡有光,彷彿又回到了那個油煙繚繞的小廚房。
生意越做越好,他開了第二家、第三家餐館,後來又投資了旅館和雜貨店。到了四十歲,他已經是加德滿都小有名氣的商人。但他沒有搬進豪宅,沒有買名車,甚至連一件像樣的大衣都捨不得添。他把賺來的錢,一筆一筆地存起來,又一筆一筆地花出去——不是花在自己身上,而是花在那些他曾經認識的、不認識的窮人身上。
他先是資助了幾個貧困學生,幫他們付學費、買書本、訂校服。後來,學生越來越多,他索性租了一間屋子,請老師來補習。再後來,他賣掉了兩家餐館,籌錢蓋了一所小學。學校取名「光明學校」,專門招收那些上不起學的孩子,學費全免,還提供一頓午餐。他說:「孩子的肚子餓著,腦子就裝不進東西。先餵飽他們,再談教育。」
學校蓋好後,他又發現,很多孩子的母親因為貧窮或家暴,活得沒有尊嚴。於是他又在學校旁邊建了一間婦女庇護所,收容那些逃離暴力的婦女,教她們縫紉、編織、做手工皂,讓她們能靠自己的雙手養活自己。庇護所裡有一面牆,貼滿了婦女們寫的感謝卡片,其中一張寫著:「這裡不是監獄,是天堂。我第一次知道,女人也可以站著說話。」
拉姆老爹最讓我動容的,不是他做了多少事,而是他做這些事時的姿態。他從不站在高處施捨,而是蹲下來,和對方平視。他給孩子分食物的時候,會問:「今天在學校學了什麼?」他給婦女們發工資的時候,會說:「這是你應得的,你的手藝比我好多了。」他收養了二十多個孤兒,卻從不讓他們叫他「爸爸」,而是叫「阿公」。他說:「我不是他們的父親,我沒有那個資格。我只是在他們沒有家的時候,給他們一個暫時的屋簷。等他們長大了,翅膀硬了,飛走了,我也不會難過。因為我知道,他們會成為別人的屋簷。」
我問他:「您做這些事,是為了什麼?為了來世的福報嗎?」
他笑了,笑聲很低,像從胸腔深處滾出來的一串溫暖的珠子。他說:「年輕人,我信佛,但我做好事,不是為了跟佛討價還價。如果做好事是為了換福報,那跟做生意有什麼兩樣?我做好事,只是因為我看到別人受苦,我心裡難受。我幫了他,我心裡就舒服了。就是這麼簡單。」
他沉默了一會,又說:「不過,如果你一定要說福報,那我告訴你,福報不是來世的,是此刻的。你看,我每天早起,去市場買菜,賣菜的大嬸會多送我一把香菜;我走在路上,孩子們會跑過來喊我『阿公』,拉著我的手;我晚上回家,屋子裡燈火通明,有人等我吃飯。這些,就是我的福報。我已經收到了,還怕什麼來世不來世?」
他頓了頓,目光溫柔地看著我,說了一句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的話:
「我們都是同一條河裡的魚。河水漲了,大家一起游;河水退了,大家一起擱淺。幫助別人,就是幫助自己。因為這條河,從來都不是只有你一個人在游。」
那天下午,我們聊了很久,直到夕陽把整間書房染成橘紅色。他起身,說要去庇護所看看婦女們做的蠟燭,晚上有一批要出貨。我跟著他走過長長的走廊,牆上掛著一幅孩子的畫,畫裡是一座山,山頂上有一間小屋,屋頂上冒著炊煙,旁邊寫著歪歪扭扭的尼泊爾文:「這是阿公的家,也是我們的家。」
我問他:「您覺得,這世上有沒有您幫不了的人?」
他停下來,看著那幅畫,沉默了很久,然後說:「有。我幫不了那些不願意伸手的人。你給他食物,他嫌不夠好;你給他工作,他嫌太辛苦;你給他一個家,他嫌不自由。這樣的人,我幫不了。但我不怪他們,因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業。我能做的,只是在他們願意回頭的時候,留一盞燈。」
他轉頭看我,眼神裡有種很深的慈悲:「所以,你回去以後,如果遇到這樣的人,不要急著罵他,也不要急著放棄他。你只要記得,留一盞燈。燈不貴,但能照亮很遠的路。」
離開加德滿都那天,拉姆老爹來送我。他還是穿著那件舊毛衣,腳上還是那雙涼鞋,手裡卻多了一個牛皮紙包。他說:「這是我自己做的香料,你帶回去,煮奶茶的時候放一點。味道跟外面賣的不一樣,裡頭有我們尼泊爾的陽光。」
我接過來,紙包上還帶著他掌心的溫度。我突然有些哽咽,說:「阿公,您有什麼話想讓我帶回台灣嗎?」
他想了想,說:「有。你回去告訴大家,做好事不一定要做大事。你每天出門,跟鄰居笑一笑,是好事;你在地鐵上讓個座,是好事;你買菜的時候,多給賣菜的老婆婆一塊錢,也是好事。不要小看這些小事,因為所有的好事,都是從小事開始的。就像一條河,也是從一滴水開始的。」
他又說:「還有,不要總想著改變世界。你改變不了世界,但你可以改變你身邊一個人的一天。那就夠了。如果每個人都能改變身邊一個人的一天,那這世界,早就變成天堂了。」
我點頭,眼眶有些濕。他拍拍我的肩,笑著說:「好了,年輕人,走吧。飛機不等人。不過,你記住,不管你飛到哪裡,這世上總有人在做好事。就像這地球是圓的,善的力量繞著它轉,轉一圈,又會回到你身上。你信不信?」
我信。
我信這世上有拉姆·巴哈杜爾·塔帕這樣的人,他們像加德滿都的菩提樹,沉默地扎根,沉默地伸展,沉默地為每一個路過的疲憊靈魂,撐開一片蔭涼。他們不談福報,福報卻如影隨形;他們不談功德,功德卻如恆河沙數。他們只是做,只是給,只是愛,愛得像呼吸一樣自然。
回到台灣後,我把那包香料放在廚房的架子上。每次煮奶茶,放一點,空氣裡就會浮起一股遙遠的香氣,讓我想起那個午後,想起石階上的涼鞋,想起那句「我們都是同一條河裡的魚」。
於是我開始改變。我開始對樓下的管理員說早安,開始把零錢投進便利商店的捐款箱,開始在公車上主動讓座。這些事很小,小得幾乎看不見,但我心裡知道,有一盞燈,已經被點亮了。
那盞燈,是拉姆老爹點的。
而現在,我把它傳給你。
後記:
拉姆·巴哈杜爾·塔帕(Ram Bahadur Thapa),尼泊爾加德滿都人,生於一九五七年。從一名餐廳洗碗工,到創辦「光明學校」與「塔帕之家」,他一生行善,卻從不接受媒體採訪。他說:「善事不是做出來給人看的,是做出來給自己安的。」二〇一五年尼泊爾大地震時,他帶著庇護所的孩子們在廢墟中連續七天分發食物,自己卻因體力透支昏倒。醒來後第一句話是:「今天的孩子都吃飽了嗎?」
他的名言還有一句,我沒有寫進正文,因為那句話太重,像一塊石頭,壓在心上,久久不能移開:
「如果你覺得這個世界不夠好,那就去成為那個好。」
這,就是拉姆老爹的故事。
一個來自尼泊爾的好人,一個繞著地球做好事的人。
他讓我相信,善,從來不曾遠離。
它只是,在等你,蹲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