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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曾經遺忘在七夕情人節

文/張恭銘

今天是農曆七月七日,我推開熟悉咖啡館的門,銅鈴叮噹作響。

窗外是臺北的黃昏,天色將暗未暗,像一塊被水洗過太多次的藍布。街道上已經有人捧著花束走過,年輕的女孩挽著男孩的手,笑得像剛拆開的糖果。今天是七夕,城市裡到處都是愛情的氣味,甜膩而張揚。

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點了一杯熱拿鐵。服務生是個綁馬尾的年輕女孩,她遞上菜單時順口說了一句:「七夕情人節快樂。」我愣了一下,才想起今天是什麼日子。

其實怎麼會忘記呢?只是故意不去想罷了。

咖啡來了,奶泡上拉了一朵心形的花。我看著那朵心,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某個七夕。那時候我還在念大學,喜歡一個男生,喜歡得整個夏天都暈暈乎乎的。七夕那天,他約我去看星星,說臺北郊區的山上光害少,可以看見銀河。我們騎著機車上山,風把他的白襯衫吹得鼓起來,像一面小小的帆。

「你知道七夕的由來嗎?」他問我。

我搖頭。那時候的我只知道這是情人節,是送巧克力、吃大餐的日子,至於為什麼是這一天,從來沒有深究過。

他笑了笑,說牛郎織女的故事其實很老了,老到戰國末期就已經有了雛形。古人仰望夜空,看見銀河兩邊各有一顆特別亮的星,便將它們人格化,一個是勤懇的牛郎,一個是巧手的織女。後來故事越傳越完整,說他們相愛、被迫分離,只能在每年七月七日這一天,由喜鵲搭橋,在銀河上短暫相會。

「所以七夕從來就不是什麼甜蜜的節日,」他說,「它是一個關於等待和思念的節日。」

那天晚上我們並沒有看見銀河,雲層太厚了,星星都躲在天幕後面不肯出來。但我們坐在山頂的涼亭裡,他講了許多我從來不知道的事。他說七夕原本叫乞巧節,是古代女子向織女祈求巧手藝的日子。她們會穿針引線,看誰穿得又快又好;會把針丟進水裡,看水底的影子來判斷自己是否得到了織女的眷顧。那是屬於女兒們的節日,充滿了對未來生活的期盼,與愛情無關。

「那為什麼現在變成情人節了?」我問。

他聳聳肩:「大概是因為,比起祈求手巧,人們更想要一個可以好好相愛的理由吧。」

後來我們並沒有在一起。暑假結束後他去了國外讀書,我們之間的聯絡從頻繁到稀疏,到最後只剩下每年生日的一句問候。但那個七夕夜晚他說過的話,卻像一枚書籤,夾在我生命的某一頁裡,偶爾翻到,便會停下來看一看。

這些年來,我走過許多城市,見過許多人在七夕這一天用不同的方式過節。

在北京,我看過年輕的情侶在後海的酒吧裡依偎著喝酒,也看過老街上的老人家擺出巧果來賣——那種用麵粉和糖炸成的小點心,做成石榴、金魚、花朵的形狀,一串串掛在那裡,像童年的夢。在上海,地鐵站裡到處是玫瑰花和巧克力的廣告,空氣中飄著一種過度商業化的甜味,但偶爾也會看見幾個女孩子聚在一起,拿著針線比畫,笑聲清脆得像碎了一地的玻璃珠子。

在香港,七夕被稱為七姐誕。我曾經在一個老社區裡看見幾個婦女在巷子口「擺七夕」,八仙桌上整整齊齊地陳列著七姐盆、七姐衣、胭脂水粉,還有她們親手做的繡花鞋和荷包。她們點上香,向著夜空的方向鞠躬,神情虔誠得像在進行一場古老的儀式。

在馬來西亞的檳城,華人社群會為滿十六歲的孩子「做十六歲」,感謝七娘媽多年來的保佑。太平的七姐會已經傳承了六十多年,每年七夕都在同一個地方設壇,供善信膜拜。

甚至在地球的另一端,紐約的華人會在七夕這天湧向結婚登記處,討一個好彩頭。他們在異鄉的土地上過著故鄉的節日,像一株被移植到陌生土壤裡的植物,仍然努力開著與從前一樣的花。

我曾經以為,七夕只屬於有情人。沒有情人的人,在這一天就像被世界遺忘了一樣,走在街上都覺得自己多餘。可是後來我慢慢明白,七夕從來就不只是關於愛情的。

它是關於盼望的。古代的少女們在這一夜向織女祈求巧手藝,祈求一個更好的未來。她們或許還沒有心上人,或許永遠不會有轟轟烈烈的愛情,但她們仍然認真地過節,認真地穿針、拜月、吃巧果,認真地相信明天會比今天更好。

它是關於思念的。牛郎和織女一年只能見一次面,其餘的三百六十四天都在等待。等待本身也是一種愛的形式,不是嗎?那些沒有情人的日子,那些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看電影、一個人走回家的夜晚,未必就是空洞的。有時候,空白本身就是一種容器,裝得下所有的可能。

它是關於傳承的。從漢代開始,人們就在七月七日這一天穿針乞巧;從戰國末期開始,牛郎織女的故事就在人們口中流傳。兩千多年過去了,朝代更迭,世事變遷,但這一天仍然被人們記得,仍然被人們慶祝。這不是因為愛情有多麼偉大,而是因為——人需要一些日子,來提醒自己還活著,還在乎著,還相信著什麼。

拿鐵涼了,表面的心形奶泡已經模糊成了一團白。

我拿起手機,翻到通訊錄裡那個許久不曾聯絡的名字。猶豫了一下,還是發了一條訊息過去:「七夕快樂。」

訊息發出去之後,我並沒有等回覆,而是把手機收進包包裡,起身結帳。

走出咖啡館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街道兩旁的店家亮起燈來,有一家花店門口擺滿了玫瑰,紅的白的粉的,在燈光下像一片小小的海。幾個年輕女孩從我身邊跑過,笑鬧著,手裡拿著剛買的巧果,其中一個回頭喊:「快點快點,等一下星星要出來了!」

我抬頭看了看天空。臺北的夜空永遠是灰濛濛的,看不見銀河,看不見牛郎織女星。但我知道它們在那裡,隔著億萬光年的距離,靜靜地發光。

兩千多年來,它們一直都是這樣。

我的心曾經遺忘在七夕情人節——遺忘在那些一個人的夜晚,遺忘在那些沒有收到花的黃昏,遺忘在那些以為自己不被愛著的時刻。但今夜,當我走在這條到處都是情侶的街上,我忽然覺得,其實一切都還好。

有情人也好,沒有情人也罷,七夕終究只是一個日子。而日子是用來過的,不是用來傷感的。

我走進捷運站,買了一張單程票。車來了,車廂裡坐著許多人,有牽著手的戀人,有獨自滑手機的上班族,有抱著小孩的媽媽。每個人都在前往某個地方。

我也是。

明天醒來,七夕就過去了。但那些關於等待、關於盼望、關於傳承的故事,還會繼續流傳下去。就像銀河兩岸的兩顆星,從來不曾真正靠近,也從來不曾真正分離。

列車啟動,窗外的燈光拉成一條條金色的線。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耳邊彷彿又響起許多年前那個夏夜,年輕的男孩在山上說的話:

「七夕是一個關於等待和思念的節日。」

那時候我不懂。現在,我想我有一點懂了。喔對了,祝所有報新聞的讀者2026年農曆七夕情人節快樂!用這篇文章送給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