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恭銘
從遮蔽身體到遮蔽數據：2013年，紐約藝術家Adam Harvey與時裝設計師Johanna Bloomfield發布了一組名為「Stealth Wear」的服裝系列，包括連帽衫、罩袍、圍巾與T恤，全部以鎳化金屬布料製成，能阻擋無人機紅外線掃描儀釋放的熱輻射，讓穿著者在熱成像鏡頭下呈現為一片黑色。Harvey將這一設計的理念描述為「在人與無人機之間提供一層分離」——這個句式借鑑了傳統伊斯蘭服飾中「在人與神之間提供分離」的概念，但將超越性的對象替換為監控技術。
十餘年後，這一曾被視為藝術行為的實踐已發展為一個初具規模的產業。柏林品牌Urban Privacy的T恤起價35歐元，義大利品牌Cap_able的針織連衣裙售價約780美元，Vollebak的屏蔽夾克則將航天級材料引入日常穿著。當高訂剪裁與阻擋紅外線的特殊面料相遇，服裝的功能邊界正在被重新定義：它不再只是展示美感的媒介，而開始承擔一項更為迫切的功能——保護都市隱私。
兩種「護甲」的技術路徑
當前反監控時尚的技術路線大致分為兩類。第一類是被動式熱屏蔽。Harvey的Stealth Wear採用銅、鎳、銀複合塗層的合成纖維，金屬層能反射和散射人體散發的長波紅外輻射，大幅降低穿戴者在熱成像系統中的信號強度。Vollebak的Shielding Jacket則更進一步，將83%聚酰胺與17%銀纖維直接編織為一體，銀粒子反射0.2GHz至10GHz的電磁輻射，覆蓋WiFi、藍牙、雷達與衛星信號，同時反射中長波紅外線，使紅外攝影機難以偵測穿戴者的體溫。這件夾克重量僅400克，外層每平方米42克，證明功能性與輕便性並非不可兼得。
第二類是主動式對抗圖案。Cap_able創始人Rachele Didero在米蘭理工大學攻讀期間，開始開發以AI生成的對抗性針織圖案，這些圖案經演算法優化後，標準的物體識別系統不再將穿著者識別為人類，而是誤判為斑馬、長頸鹿或其他動物。Urban Privacy的FACEPTION系列則採用另一種策略：在服裝上印刷數十張假人臉圖案，當面部識別系統同時偵測到十張面孔時，反而無法確定哪一張才是真實的——聯合創始人Daniel Preuss將此稱為「對混亂的刻意利用」。該品牌的Urban Ghost外套則在兜帽中嵌入紅外LED，肉眼不可見，但在夜視攝影機中呈現為一片眩目光斑。
更前沿的研究正在突破可見與不可見的邊界。2025年發表於arXiv的一項研究提出「熱激活雙模態對抗服裝」，利用熱致變色染料與柔性加熱單元，使服裝在常態下呈現為普通黑色T恤，加熱後隱藏的對抗圖案被激活，可在可見光與紅外兩個模態中同時規避偵測，對抗成功率超過80%。
時尚作為隱私的政治宣言
這些設計的意義遠超出技術層面。Didero曾指出：「監控技術的問題在於，公民在物理世界中沒有選擇退出的可能。在數位空間，我們可以對cookie說不；在物理世界，我們沒有這個選項。」Cap_able的官方描述將產品定位為「可穿戴的演算法，幫助保護我們的身份」。
反監控時尚的商業光譜也值得注意。一端是Urban Privacy的平價街頭服飾，試圖讓「數位自我保護」不再只是隱私極客的奢侈品；另一端是Cap_able以專利提花針織工藝製作的可穿戴藝術品，將倫理與技術的交匯點作為品牌核心定位。英國設計師品牌Vollebak的聯合創始人Nick Tidball認為，這一趨勢已接近突破性時刻：「反監控情緒如此普遍，只需要一位名人在高規格活動上穿著這類服裝，就能讓它進入主流。」
但專家對實際效果持審慎態度。卡內基梅隆大學教授Nilofar Mireshghallah指出，現實條件——攝影機角度、光線、布料在行走中的褶皺變化——都會降低對抗圖案的有效性，「系統只需要一個清晰的畫面就夠了」。對抗性圖案還必須針對特定的目標識別模型進行調校，無法通用，而監控系統運營方一旦用這些圖案及穿著者的數據來訓練下一代模型，服裝便即刻失效。Nottingham藝術設計學院時尚研究員Jennifer Bell更直言，這些設計在真實使用場景中幾乎未經測試，且「每次軟體更新都會使其過時」。
視覺護甲的二律背反
正是在這一技術有效性的灰色地帶，反監控時尚的真正價值浮現出來。它的功能或許不是提供絕對的隱蔽，而是將隱私從抽象的政策辯論轉化為可見的、穿在身上的宣言。當一個人穿著佈滿假人臉的連帽衫走過倫敦街頭，他所傳遞的訊息遠比圖案本身更為重要：在一個面部識別技術已部署於公共空間、倫敦警方已通過即時面部識別完成超過一千次逮捕的時代，選擇穿什麼，正在成為選擇如何被看見的方式。
高訂服裝長久以來服務於凝視——紅毯上的禮服為鏡頭而生，沙龍中的剪裁為他者的目光而存在。而「視覺護甲」逆轉了這一邏輯：它同樣精心剪裁，同樣運用高階面料，但其終極目標卻是拒絕被觀看。這種內在張力構成了它作為時尚現象的獨特魅力——最美的衣服，恰恰是讓你「消失」的那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