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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曾經遺忘在盧森堡

文/張恭銘

我以為,旅行不過是換一個地方失眠。直到我去了盧森堡,才發現有些地方,連失眠都變成一種奢侈的浪漫。

盧森堡很小,小得像一顆被遺忘在歐洲心臟的珍珠。從機場到市區,車程短得來不及把一首歌聽完。車窗外的風景卻像是從童話書裡剪下來的:起伏的丘陵,綠得不像真的,偶爾閃過幾座城堡的尖頂,像在提醒你,這裡曾經是騎士與公主的舞台。我沒有帶地圖,也沒有帶那個人。我只帶了一顆過於清醒的心,和一本米歇爾·倫茨的詩集。

倫茨是盧森堡的詩人,寫過國歌的歌詞。他在詩裡說:「美麗的祖國,你是我心中的歌,你的每一寸土地,都是我靈魂的迴響。」我讀到這裡的時候,車正經過阿道夫橋。那座橋橫跨佩特羅斯大峽谷,橋拱像一道石頭的彩虹,靜靜地架在綠色的深淵之上。峽谷裡有溪流,有古樹,有散步的小徑,還有一些我看不清名字的野花。我忽然覺得,盧森堡的美,是一種不張揚的美,像一個習慣了沉默的人,把所有的深情都藏在地形的高低起伏裡。

我住在老城區的一間小旅館,窗戶對著風景走廊。那條走廊被稱為「歐洲最美麗的陽台」,沿著懸崖蜿蜒,可以俯瞰整個峽谷和對岸的紐姆斯特修道院。清晨醒來,拉開窗簾,霧還沒有散,峽谷像一個盛滿牛奶的碗,修道院的尖頂若隱若現,像一個不肯醒來的夢。我泡了一杯咖啡,坐在窗邊,看霧慢慢散去,看陽光一點一點把石牆染成蜂蜜的顏色。盧森堡的早晨,安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黃昏時分,我走上風景走廊。夕陽把整條走廊鍍上一層金邊,風從峽谷裡吹上來,帶著青草和河水的氣味。我倚在欄杆上,看著腳下的阿爾澤特河靜靜流淌,忽然想起了盧森堡的傳說。

傳說很久以前,盧森堡的創建者西格弗里德伯爵在博克巖石上遇到了一位美麗的女子,她叫梅盧西娜。她有一頭金色的長髮,一雙湖水般的眼睛。伯爵愛上了她,她答應嫁給他,但提出一個條件:每個星期六,她必須獨處,任何人都不能偷看她。伯爵答應了。他們過了一段幸福的日子,直到有一個星期六,伯爵的好奇心戰勝了誓言。他偷偷地看了一眼,發現梅盧西娜的下半身變成了一條魚尾。她知道自己被看見了,發出一聲悲傷的長嘯,跳入了阿爾澤特河,從此消失。據說,她偶爾還會出現,坐在河邊梳理長髮,唱著只有盧森堡人才聽得懂的歌。如果她唱得歡快,盧森堡就會有好運;如果她唱得哀傷,就會有災難降臨。

我站在風景走廊上,想像梅盧西娜的歌聲。也許,每個人心裡都有一條不能被人看見的魚尾,每個人都有一個不能被打擾的星期六。我曾經以為,愛情就是找到一個可以讓我每個星期六都獨處的人,他可以不知道我的秘密,只要他願意在其他的日子裡陪我看風景。但那個人沒有等我。或者說,我沒有等他。我們在一個不屬於盧森堡的城市分開,像兩條河流,交匯過,又各自流向不同的海洋。

第二天,我去了盧森堡現代美術館。那裡正在展出愛德華·史泰欽的攝影作品。史泰欽是盧森堡人,後來去了美國,成為二十世紀最重要的攝影家之一。他的鏡頭下有戰爭,有時尚,有名人,也有普通人的臉。我站在一幅作品前,久久不願離開。那是一張黑白照片,一個女人站在窗前,光線從她身後照進來,她的臉一半在光裡,一半在陰影裡。我忽然覺得,這就像我記憶裡的那個人:我從來沒有真正看清過他,他總是一半明亮,一半模糊。史泰欽用光影捕捉了時間的流逝,而我,用記憶捕捉了一個人的輪廓,卻永遠無法對焦。

在美術館的另一個展廳,我看到了約瑟夫·庫特的畫。庫特是盧森堡的表現主義畫家,他的畫色彩濃烈,線條粗獷,像是把情緒直接潑在畫布上。有一幅畫畫的是盧森堡的風景,天空是燃燒的橙色,山丘是深沉的藍色,中間有一條發光的河流。我站在畫前,忽然覺得,盧森堡的風景在他筆下變成了一種內心的風景。也許,每個人看到的盧森堡都不一樣:倫茨看到的是祖國的歌,史泰欽看到的是光影的詩,庫特看到的是色彩的吶喊。而我看到的,是一場緩慢的告別。

離開美術館,我沿著老城區的石板路散步。盧森堡的老城區是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世界遺產,那些防禦工事、堡壘、地堡,像一本攤開的歷史書。我經過大公宮殿,衛兵正在換崗,遊客們舉著相機,快門聲像雨點。我沒有拍照。我已經很久不拍照了。因為我知道,有些風景,拍了下來,就等於告訴自己:你可以忘記了。而我還不想忘記。

我走進了聖母教堂。教堂裡很安靜,只有蠟燭的光在搖曳。我坐在長椅上,閉上眼睛。我想起倫茨的詩:「你的每一寸土地,都是我靈魂的迴響。」我想,盧森堡的土地,會不會也迴響著我的什麼?也許,是我遺忘在風景走廊上的那一聲嘆息;也許,是我在阿道夫橋上丟掉的那一個念頭;也許,是我在美術館裡,對著史泰欽的照片,輕輕說出的那句「對不起」。

傳說中,梅盧西娜跳入河中後,並沒有死去。她變成了盧森堡的守護者。每當國家有難,她就會在河邊出現,用歌聲指引人們。我想,也許我也需要一條河,讓我跳進去,把那些無法言說的心事都沉入水底。盧森堡有阿爾澤特河,有佩特羅斯河,它們在峽谷裡交匯,像兩條命運的線。我沿著河邊的小徑走,河水很淺,清澈見底。我看到水底的鵝卵石,每一顆都被水流打磨得圓潤光滑。我想,時間大概就是這條河吧,它會把一切尖銳的、疼痛的、不肯放手的,都磨成溫柔的形狀。

黃昏又來了。我回到風景走廊,找了一張長椅坐下。對面是紐姆斯特修道院,古老的石牆在夕陽裡泛著金光。有幾個當地人在散步,他們用盧森堡語交談,那是一種我聽不懂的語言,但聽起來很溫暖,像一條毯子。我忽然覺得,也許我應該在盧森堡多住幾天。不是為了看更多的風景,而是為了讓這座城市慢慢滲進我的皮膚,成為我身體的一部分。

我想起羅傑·曼德沙伊德,盧森堡的現代作家,他寫過一句話:「盧森堡人從不離開盧森堡,因為盧森堡一直在他們心裡。」我不是盧森堡人,但我開始理解這句話。有些地方,你待得越久,就越難離開。不是因為它有多美,而是因為它讓你覺得,你的心可以暫時放在這裡,不用帶走。就像有些人,你明明知道他不會留下,卻還是忍不住把心交給他,因為你相信,他會替你好好保管,哪怕只是很短的一段時間。

在盧森堡的最後一天,我去了博克巖石。那是西格弗里德伯爵遇見梅盧西娜的地方。巖石上有古老的防禦工事,像一座石頭的迷宮。我走在狹窄的通道裡,牆壁潮濕,空氣裡有泥土的味道。我伸出手,觸摸那些被歲月侵蝕的石頭。我想像西格弗里德伯爵在這裡偷看梅盧西娜的那一刻,他的心跳一定很快,他的手心一定出汗。他看到了秘密,也失去了愛人。有些秘密,知道了,就等於失去。有些風景,看過了,就等於永遠記得。

我走出巖石,站在懸崖邊,俯瞰阿爾澤特河。河水靜靜流淌,像一條銀色的絲帶。我忽然聽見了一陣歌聲,很輕,很遠,像是從水底傳來的。我豎起耳朵,卻什麼也聽不見了。也許,那只是風聲。也許,那是梅盧西娜在為我唱一首只有我能聽懂的歌。歌詞我聽不懂,但我聽懂了它的意思:留下來,或者,帶著我走。

我沒有回頭。我知道,我的心,已經留在了盧森堡。留在了風景走廊的欄杆上,留在了阿道夫橋的石縫裡,留在了史泰欽的光影裡,留在了庫特的色彩裡,留在了倫茨的詩句裡,留在了梅盧西娜的歌聲裡。我帶著一個空空的身體離開,像一個沒有行李的旅人。但奇怪的是,我並不覺得失落。因為我知道,總有一天,我會再回來。回來找我的心,或者,回來把它忘得更徹底。

盧森堡很小,小得可以裝下一個人的一生。盧森堡很大,大得可以讓一顆心永遠迷路。而我的心,曾經遺忘在盧森堡,像一個未完成的句子,等著某一天,被某個人,輕輕地接下去。如果你也去了盧森堡,請替我看看風景走廊上的夕陽,替我聽聽阿爾澤特河的水聲。如果你聽到了梅盧西娜的歌,請不要告訴我。因為我已經知道,有些地方,去了,就再也回不來了。不是人回不來,是心回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