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恭銘
傍晚六點四十五分,我站在吉隆坡的輕快鐵月台上,看著手機裡的天氣預報:午後雷陣雨,機率百分之九十。頭頂的天空卻藍得不像話,只有幾朵雲慵懶地掛著,像剛睡醒的貓。這就是馬來西亞,天氣預報永遠只是參考,就像人生,你以為準備好了,它偏偏給你另一套劇本。
我是美儀,三十四歲,在八打靈再也一家跨國公司當市場策劃。每天早上七點出門,晚上八點到家,塞在聯邦大道上的時間,加起來足夠我看完一本馬華文學。人家說我們馬來西亞人很幸福,沒有地震,沒有颱風,沒有四季。可是他們不知道,沒有四季,就沒有藉口換季;沒有天災,日子就過得特別長,長到你必須自己找事情來煩。
我的同事,阿Hock,一個總是把「可以的啦」掛在嘴邊的檳城人。他的辦公桌上永遠有一杯拉茶,冰的,即使冷氣已經冷到要穿外套。「美儀,你幫我看一下這個報告,明天要交,可是我要去接孩子,妳知道的啦,學校四點就放學,塞車塞到六點,我老婆會殺了我。」
我接過報告,心裡想的是:這就是馬來西亞人的日常。我們永遠在趕時間,卻又永遠在等待。等紅綠燈、等輕快鐵、等雨季結束、等政府換人、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更好的人生。
上個月,公司在檳城的分部出了狀況。一個客戶投訴我們的行銷文案「不夠馬來西亞」。老闆把我叫進會議室,螢幕上投影著那段被投訴的文字:「熱情如南洋的陽光,奔放如海浪。」
「美儀,」老闆用一種很沉重的語氣說,「客戶問,我們是不是只會用陽光和海浪來形容馬來西亞。他說,馬來西亞不只是陽光和海浪,還有塞車、還有mamak檔、還有半夜三點在路邊賣漢堡的Abang。」
我看著那段文案,忽然覺得羞愧。是啊,我們什麼時候開始,把自己的國家簡化成觀光手冊上的那幾行字了?
隔天,我飛去檳城。客戶是一位六十多歲的林先生,在喬治市經營一家老字號的咖啡店。他請我喝了一杯摻了煉乳的咖啡,然後問我:「妹妹,妳知道為什麼我們這裡的咖啡要摻煉乳嗎?」
我搖搖頭。
「因為當年苦啊。英國人把咖啡帶來,可是咖啡太苦了,我們華人喝不慣。於是有人開始加煉乳,加糖,加一切能讓生活好過一點的東西。這杯咖啡,就是我們祖先留下來的配方。不是我們愛喝甜的,是我們需要甜。」
他停了一下,又說:「妳們寫行銷文案,不能只寫甜的。妳要寫那個苦,才能寫出甜。」
我坐在那間老咖啡店裡,看著牆上泛黃的照片,聽著窗外摩托車呼嘯而過的聲音。忽然覺得,我好像第一次真正認識自己的國家。
回吉隆坡之後,我重寫了那份文案。開頭第一句是:「馬來西亞的陽光很燙,因為它照過我們祖先的背脊。」
文案過了,客戶很滿意。但老闆又丟來一個新任務:做一份針對Z世代的數位行銷計畫。
我的實習生,一位二十二歲的年輕人,叫Jeremy。他花了三天做出一份計畫,裡面寫著:「要用TikTok、小紅書、Instagram Reels,內容要short、punchy、viral⋯⋯」
「Jeremy,」我問他,「你覺得馬來西亞的Z世代,最關心什麼?」
他想了很久,然後說:「Starbucks出新口味的時候,要記得去打卡。」
我笑了,但笑得有點勉強。我想起自己二十二歲的時候,最關心的是能不能找到一份好工作,能不能買一間屬於自己的房子。十多年過去了,房價漲了兩倍,薪水漲了兩成。我們的下一代,是不是只剩下Starbucks值得期待?
前幾天,我在Facebook上看到一則貼文。一個馬來西亞網友寫道:「我們國家最厲害的地方,就是能讓你在排隊買椰漿飯的時候,前面的人突然轉頭問你:『妳覺得安華還能做多久?』然後後面的人接話:『做多久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椰漿飯不要等太久。』」
這就是馬來西亞。我們一邊關心國家大事,一邊擔心午餐吃什麼。我們在mamak檔聊政治,在嘛嘛檔聊經濟,在任何一個有食物的角落,用最日常的方式,消化最不日常的焦慮。
我的鄰居,Mak Cik Salmah,是一位六十多歲的馬來婦女。她每天傍晚都會在樓下散步,看到我一定會問:「Dah makan?吃了沒?」
有一天,她拉住我,神秘兮兮地說:「美儀,妳知道嗎?我孫子說現在有一種AI,可以幫人寫信、寫報告,什麼都可以寫。」
「是啊,Mak Cik,那叫ChatGPT。」
她皺起眉頭,想了很久,然後問:「那⋯⋯它可以幫我寫信給我的前夫嗎?我要罵他當年拋棄我,三十年沒付贍養費。」
我愣了一下,然後忍不住大笑。Mak Cik Salmah拍拍我的手,也笑了起來。
「開玩笑的啦。」她說,「但是妳說,那個AI會不會用馬來文寫?我的馬來文,比我的英文好。」
這就是馬來西亞的美麗。我們活在一個多元的國度裡,說不同的語言,吃不同的食物,信不同的神,卻在一個屋簷下,學會了彼此調侃,彼此包容。
但這也是馬來西亞的哀愁。我們太習慣調侃,太習慣「可以的啦」,太習慣用一杯拉茶、一份椰漿飯去消化所有的不滿。我們笑著說沒關係,其實心裡有關係。我們說「等一下」,其實心裡知道,那個「一下」,可能是一輩子。
前幾天,我下班回家,塞在車陣裡。車窗外,一個外送員騎著摩托車,在車縫中穿梭。他的外送箱上貼著一張貼紙:「為了生活,我可以忍。」
我看著那張貼紙,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是啊,我們都在忍。忍塞車,忍房價,忍那些不合理的期待和不知道會不會實現的承諾。但我們也在等。等一個更好的政府,等一個更便宜的油價,等一個可以不用再忍的那一天。
然後,在那一天來臨之前,我們繼續吃椰漿飯,繼續喝拉茶,繼續在輕快鐵上滑手機,繼續在塞車時聽Podcast,繼續在mamak檔聊政治,繼續在半夜三點去買漢堡。
因為我們是馬來西亞人。
我們美麗,因為我們懂得在苦裡找甜。
我們哀愁,因為我們太懂得在苦裡找甜。
我把車窗搖下來,夜晚的風灌進車裡,帶著一點雨的味道。電台正在播一首老歌,是P. Ramlee的《Getaran Jiwa》。旋律輕輕的,像在安慰每一個塞在路上的靈魂。
前方的車尾燈亮起,車陣開始移動。
我踩下油門,往前。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這片土地上的我們,會繼續生活。
繼續,美麗與哀愁。
(全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