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恭銘
缽利王從來不知道，宇宙間最巨大的事物，往往藏在最微小的身形裡。
那是一個天神與阿修羅爭戰不休的時代。缽利王以苦修換來無邊法力，他征服了天界，驅逐了因陀羅，成了三界唯一的主宰。天神的哭聲傳到毗濕奴耳中，於是，在一個晨光初透的清晨，一名侏儒出現在缽利王的宮廷門前。
他撐著一把小小的傘，赤足，身形矮小如孩童，眼神卻清澈如千年古井。縴細的手指握著一根木杖，杖上掛著一只葫蘆。他走進金碧輝煌的殿宇，站在巨大的缽利王面前，像一株剛剛破土的幼苗。
「大王，」侏儒開口，聲音溫潤如玉，「聽聞您慷慨無量，我只有一個小小的請求——請賜我三步之地。」
缽利王笑了，那笑聲震得宮頂的金鈴叮噹作響。他看著眼前這個不及自己膝蓋的小人兒，搖了搖頭：「三步之地？你連我的一隻鞋都跨不過去。來人，賜他財寶糧食，讓他回去吧。」
侏儒卻不退，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那眼神裡有一種缽利王讀不懂的東西——像是慈悲，也像是預言。
「大王，」侏儒說，「我只要三步之地。」
缽利王揮了揮手：「好吧，我答應你。三步，隨你怎麼量。」
就在那一瞬間，侏儒不見了。
殿中所有的人都抬起頭——他們不得不抬頭。因為那個小小的身形正在膨脹，像朝陽衝破雲層，像颶風席捲大地。他長高了，長大了，雙足踏在缽利王的宮殿上，頭顱卻已經穿過雲層，頂到了天國之門。金光從他身上流瀉而下，照亮了整個宇宙。
他是毗濕奴，是守護者，是時間的尺度，是空間的邊界。
缽利王愣在原地。他仰著頭，看著這個曾經侏儒、現在巨人、實則神明的存在，忽然明白了自己的渺小——不是身形的渺小，而是智慧與慈悲的渺小。
巨人抬起一隻腳。那隻腳跨過了大地，跨過了海洋，跨過了縴夫走過的路、飛鳥飛過的山、星辰墜落的谷。第一腳落下的時候，大地震動，群山俯首。
他抬起另一隻腳。那隻腳跨過了天國與人間的中間世界，那裡的雲是無字的經卷，那裡的風是未竟的祈禱。第二腳落下的時候，天空敞開，眾神沉默。
然後，巨人低下頭，看著缽利王。
缽利王也看著他。他看見了巨人的第三隻腳，懸在半空中，無處可落。他忽然笑了，那笑聲裡沒有怨恨，只有臣服。他懂了——這是一場戲，一場為了讓他知道「王者之外還有王者，權力之上還有真理」的戲。
於是，他摘下王冠，伏下身去，將自己的背脊獻出。
「請踏在這裡吧。」他說，聲音平靜如恆河之水。
巨人的第三隻腳落在缽利王的身上。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歸根；也很重，重得像整個宇宙的因果。缽利王被踏入了地下，成了陰間的主宰。而毗濕奴，那個侏儒，那個巨人，那個神，收回了腳步，恢復了原形。
他還是那個撐著小傘、赤足、眼神清澈的侏儒。他彎下腰，對沉入地下的缽利王說：「你的王國不在天上，也不在地上，而在人心。因為你懂得了臣服，所以你將永遠被記得。」
缽利王在黑暗中點了點頭。他忽然覺得，陰間並不冷。
而婆摩那——那個侏儒，那個巨人——一足穩立於地，一足作舉步狀，成了宇宙間最美麗的姿態。那姿態是：永遠在跨出下一步，永遠在超越，永遠在慈悲與智慧之間，丈量著天、地與人心。
後來的人們說，婆摩那的第三步，踏的是驕傲。而缽利王的低頭，是王者最深的修行。
從那以後，每當夜裡我仰望星空，總覺得那些閃爍的星辰，是巨人走過時，留下的腳印。而我們每一個人，都是缽利王——在宇宙的浩瀚裡，學會低頭，學會臣服，學會在有限的生命裡，跨出屬於自己的、那微小而巨大的三步。
維基百科定義的
婆摩那（梵語：वामन，IAST：Vāmana，意為「侏儒」），印度教大神毗濕奴十大化身中的第五個化身。起初阿修羅王缽利統治宇宙，天神無權，侏儒婆摩那出現。他參謁缽利宮廷，請缽利將他跨三步之地贈與他。缽利大笑，同意他的請求。不料婆摩那變為巨人，第一步跨大地，第二步跨大地與天國之間的中間世界。此時再無前進餘地，缽利乃低頭讓婆摩那踏在其身上以充第三步之數。婆摩那大喜，把缽利踏入地下，讓他統治陰間。婆摩那之像通常為已變成巨人之狀，一足穩立地上，另一足作舉步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