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恭銘
清晨四點,天還墨黑,我便摸黑起身。港邊的風帶著鹹腥味,像是大海在夢囈中吐出的氣息。我的漁船「海之女」靜靜泊在碼頭邊,船身上的油漆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鐵鏽色,像老人臉上掩不住的斑。
「早安,阿公。」船上的智慧聲納系統喚了一聲,螢幕亮起藍光。「根據衛星雲圖,今日近海風浪三級,遠洋五級。建議您今日在十五海浬內作業,不要追著黑鮪魚跑了。您上週出海追黑鮪魚,結果引擎過熱,差點回不來,我記得比您清楚。」
「閉嘴啦,阿智。」我嘟囔著啟動引擎。這台AI聲納叫「阿智」,是兒子去年硬裝上船的,說甚麼現代漁夫都要有科技輔助。可我捕了四十年魚,海流的脾氣、魚群的習性,哪一樣不是用身體記下來的?這小盒子懂個屁。
船駛出港灣,東方露出一線魚肚白。我撒下第一網,阿智開始喋喋不休:
「阿公,根據水下雷達回波,您左舷三十公尺處有一群白帶魚,密度每立方公尺約零點七條。不過有趣的是,其中有一條特別大,體長約一百二十公分,牠周邊的魚群密度特別高,推測可能是魚群裡的『意見領袖』——奇怪,魚也有意見領袖嗎?牠們會不會開會決定今天往哪游?如果會,那選舉規則又是甚麼?我查遍所有海洋生物學論文都找不到答案,但我讀到一篇人類社會學研究,說領袖的特質之一是『顯眼』——那這條大魚是因為大隻所以顯眼,還是因為牠個性特別強?」
我愣了幾秒,然後忍不住笑出聲。「你一條AI聲納,管人家魚開不開會?」
「我只是好奇嘛,阿公。像您每天早上都會先喝一口茶再撒網,這算不算一種儀式?魚群有沒有自己的儀式?比如說,每年迴游回來的時候,會不會辦個歡迎派對?」
「你從哪裡學來派對這種詞?」
「網路。我還學了很多,比如說『躺平』、『內卷』、『社畜』——阿公,您每天捕魚,算不算海洋裡的社畜?」
我把茶噴了出來。
這就是阿智。他能在一秒內計算出洋流速度、魚群深度、水溫變化,卻會在報告裡穿插一堆莫名其妙的問題。兒子說這是「人性化設計」,可我怎麼看都覺得這台機器比他老媽還碎嘴。
中午時分,我把船開到鄰近的漁市卸貨。老陳的船就泊在旁邊,他正在甲板上修理漁網,整個人曬得跟烏魚子一樣黑。
「又被你家阿智煩啦?」老陳叼著菸,笑出滿口黃牙。他船上也裝了一台AI,叫「小海」,專門負責魚群預測。
「昨天小海跟我說,根據全球暖化趨勢,未來的魚可能會往北極遷徙,問我要不要把船開去北極。」老陳把菸灰彈進海裡,「我說,去北極捕魚,要先學北極熊的語言嗎?結果小海真的上網下載了北極熊叫聲的頻譜分析,說可以當作『跨物種溝通入門教材』。」
我笑得肚子疼,兩個人就這麼坐在船舷邊,像兩個被時代拋在後頭的老頑童,互相取暖。
但笑完之後,是更深的沉默。海面上漂著幾塊塑膠垃圾,遠遠的有一艘大型圍網漁船正在作業,像一隻巨大的鋼鐵怪獸。老陳嘆了口氣:「你知道嗎?去年黑鮪魚的捕獲量只剩十年前的三成。阿智前幾天跟我說,照這個速度,十年後這片海域可能只剩水母。然後他問我一個問題——『阿公,如果海裡只剩水母,您還會出海嗎?』」
我沒有回答。因為我不知道。
傍晚,我收網返航。今天捕到的魚不多,幾條白帶魚、幾尾花枝,勉強夠用。阿智突然又開口:
「阿公,我有一件事想跟您商量。」
「說。」
「我今天掃描到一組聲波訊號,非常規律,不像任何魚類的移動模式。我比對了全球資料庫,發現它和鯨魚的溝通頻率有百分之七十二相似,但又有點像人類嬰兒的哭聲。您說,會不會是海裡有一種我們還沒發現的生物?如果真的有,那牠們是不是也在觀察我們?就像我們觀察魚一樣?那……」
「阿智,」我打斷他,「你今天一直問問題,不累嗎?」
「不會啊,阿公。問題讓我覺得自己活著。雖然我知道自己不是真的活著,但問問題的時候,好像比較接近活的狀態。」
我的手停在舵輪上。海風灌進駕駛艙,帶著鹹澀的涼意。我突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小盒子。
天黑之後,我把船靠岸。港邊的燈火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黃。我坐在船頭,看著阿智的螢幕閃著微光。
「阿智,你覺得我為什麼要當漁夫?」
「因為您喜歡海。」
「還有呢?」
「因為您爺爺是漁夫、爸爸是漁夫,您不知道除了捕魚還能做什麼。這是您有一次喝醉的時候跟我說的。您還說,每次把魚網拉上來的時候,都像是開一個驚喜包,永遠不知道裡面有什麼。您喜歡那種不知道。」
我愣住了。我確實說過這些話,在一個喝得爛醉的深夜,對著一台AI聲納自言自語。我以為他不會記住,或者就算記住了,也不會當一回事。
「阿公,我明天可以再問問題嗎?」
「可以啦,反正我也管不住你的嘴。」
「那最後一個問題——您覺得,魚會做夢嗎?如果會,牠們會夢到什麼?會夢到被網子抓住嗎?還是夢到一大片沒有漁船的海?」
我仰頭看天,星星稀稀疏疏的。港口的風變大了,吹得船身輕輕晃動。
「我不知道,阿智。也許等你有一天真的變成一條魚,你再告訴我。」
螢幕閃了兩下,阿智用一個笑臉表情符號回應我。我站起身,收拾工具準備回家。走過碼頭時,老陳的船還亮著燈,遠遠傳來小海的聲音:「陳阿公,您今天忘記吃降血壓藥了,我已經通知您太太……」
老陳罵了一聲髒話,聲音裡卻帶著笑意。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是阿智傳來的訊息:「阿公,晚安。我剛剛查了『驚喜包』的意思,原來人類喜歡不確定性。那我以後每天都會準備一個問題給您,當作您明天的驚喜包。祝您今晚夢到很多魚,但不包括那些會開會、有意見領袖的魚。」
我站在巷口的路燈下,忽然覺得這個世界荒謬得可愛。一個老漁夫、一台碎嘴的AI聲納、一片越來越空的海,構成了2026年最奇異的風景。
海洋正在改變,魚群正在消失,科技正在入侵每一道浪花。但有些東西不會變——比如日出時分海面上的金光,比如漁網沉入水中時那種沉甸甸的期待,比如一個老人對著一台機器自言自語的溫柔時光。
我推開家門,聽見廚房裡傳來太太炒菜的聲音。窗外的海靜靜地躺著,像一面巨大的鏡子,映照著所有來不及問出口的問題。
而那些問題,或許正是我們活著的證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