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ot_img

我的心曾經遺忘在菲律賓長灘島

文/張恭銘

那張機票,是二〇二六年的六月。

我記得那天的天空灰濛濛的,台北正值梅雨季節的尾聲,空氣裡擰得出水來。辦公室裡的冷氣開得太強,我在電腦前修改一份不知道第幾版的企劃書,指尖冰涼,腦袋卻像一台過熱的機器,嗡嗡作響。忽然,一封促銷郵件彈了出來,主旨寫著「長灘島來回機票限時特價」,我點開來,看見一張照片。

那是一片我從未親眼見過的藍。

不是那種收斂含蓄的藍,而是放縱的、奢侈的、毫不講理地鋪展開來的藍。天空是藍的,海洋也是藍的,但那海水的藍分了層次,靠近沙灘的地方是透明的薄荷綠,往外一些變成淺淺的土耳其藍,再遠一點是深邃的寶石藍,最遠處與天空相接的地方,是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界線,像是造物主在調色盤上把所有藍色都用盡了。沙灘是白色的,白得像是磨碎了的珍珠粉末,細細地鋪在那裡,被陽光曬得微微發亮。

那片白沙,那片藍海,那個瞬間,像一根細細的針,輕輕地刺進了我早已麻木的感官裡。

我關掉郵件,繼續修改那份企劃書,可是那片藍一直在我的腦海裡揮之不去。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雨聲,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件事情。大學的時候,我曾經把長灘島的照片貼在書桌前的軟木板上,旁邊用圖釘釘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有一天一定要去這裡」。那張紙條後來被其他的紙條蓋住了,又被其他的忙碌掩埋了,最後連同那張照片一起,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丟進了垃圾桶裡。

我翻了一個身,拿起手機,買了機票。

飛行時間比我想像中短很多,從台北飛到卡利博,兩個多小時就到了。走出機場的那一刻,熱帶的風迎面撲來,帶著一股海水和椰子混合的氣息,濕濕的、鹹鹹的,把我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我搭上巴士,又轉乘螃蟹船,終於在午後時分抵達了長灘島。

踩上白沙的那一刻,我差點叫出聲來。

那沙子的觸感完全出乎我的意料,細得像粉末,軟得像棉花,踩上去的時候沙子從腳趾縫裡擠出來,像是一種溫柔的撫摸。我脫掉涼鞋提在手裡,赤著腳沿著沙灘慢慢地走,每一步都陷進去一點點,又拔出來,留下一串淺淺的腳印。陽光把沙子曬得溫溫的,那溫度從腳底傳上來,一直暖到心裡去。

長灘島並不大,全長不過七公里,形狀像一根細長的骨頭。主要的白沙灘長約四公里,被劃分成三個區域。我選擇住在第二區,那裡最熱鬧,餐廳、酒吧、商店都集中在這裡,可是只要往沙灘上走幾步,所有喧囂就被海風吹散了。

我住的旅館就在沙灘邊上,是一棟用竹子和茅草搭建的小屋,推開門就能看見海。我放下行李,換上泳衣,迫不及待地走進海裡。海水是溫的,溫柔地包裹著我的身體,透明得可以看見腳下的白沙和偶爾游過的小魚。我浮在水面上,仰面朝天,耳朵浸在水裡,所有的聲音都變得遙遠而模糊,只剩下自己的心跳聲和海浪輕輕拍打的節奏。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自己像一個被重新充電的電池,那些在城市裡被消耗殆盡的能量,正在一點一點地回流。

長灘島的日子過得很慢,慢到我幾乎忘記今天是星期幾。每天早上,我被透過竹簾的陽光喚醒,起床之後第一件事情就是走到沙灘上,看那片永遠看不膩的海。早上的海是最溫柔的,風平浪靜,海水像一面巨大的鏡子,把天空的顏色原封不動地複製下來。沙灘上還沒有太多人,只有幾個晨跑的身影和撿貝殼的孩子。

有一天早上,我起得特別早,天還沒有完全亮,天空是深藍色的,只在東邊透出一絲橘紅色的光芒。我坐在沙灘上,看著那光芒慢慢擴大,從一絲變成一縷,從一縷變成一片,最後太陽從海平面上跳了出來,把整個世界染成了金黃色。那是我見過最美的日出,沒有喧嘩,沒有擁擠,只有海、天、陽光,還有一個靜靜坐著的我。

看完日出,我去了一家當地人推薦的小餐館吃早餐。餐館就在沙灘邊上,幾張木頭桌椅隨意地擺在椰子樹下,頭上沒有屋頂,只有樹葉篩下來的斑駁光影。我點了一份菲律賓傳統的蒜味炒飯和一杯現開的椰子水。炒飯端上來的時候還冒著熱氣,蒜頭的香氣混著米飯的焦香,上面鋪著兩顆煎得半熟的荷包蛋和幾片烤得焦脆的培根。我用叉子戳破蛋黃,看著金黃色的蛋液慢慢流下來,包裹著每一粒米飯,放進嘴裡的那一刻,我感到一種樸素而紮實的幸福。

椰子水是從一顆冰鎮過的青椰子裡直接插吸管喝的,清甜冰涼,帶著一股淡淡的果香,比任何飲料都好喝。喝完椰子水,我用湯匙挖出裡面的椰肉,白白嫩嫩的,像是果凍一樣滑進喉嚨裡。我一邊吃著早餐,一邊看著眼前的碧海藍天,忽然覺得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比這更奢侈的事情了。

長灘島的美食比我想像中要豐富得多。除了菲律賓本地料理之外,因為這裡是世界知名的觀光勝地,各國料理都能找到。但我最鍾情的,還是那些最在地的味道。

有一天傍晚,我在沙灘上散步的時候,被一陣濃郁的香氣吸引。循著香氣走去,看見一個當地婦人在路邊架著一個小小的炭火爐,上面烤著一串串的豬肉和雞肉。她用長長的竹籤把肉串起來,一邊烤一邊刷上一層深色的醬汁,油脂滴在炭火上,激起一朵朵小小的火焰,發出滋滋的聲音。

我走過去買了兩串,站在路邊就吃了起來。那豬肉烤得外焦內嫩,醬汁鹹中帶甜,有一種獨特的香料味道,我後來才知道那是菲律賓特有的醃料,用了醬油、檸檬汁、蒜頭和一種叫做「香蕉番茄醬」的東西。我站在那裡,一手舉著竹籤,一手遮著嘴角滴下來的醬汁,吃相狼狽極了,可是那滋味實在是太美妙,讓我顧不得形象,一串接一串地吃下去。

除了烤肉串,我還愛上了菲律賓的酸湯。那是一種用羅望子熬出來的湯,酸得很有層次,裡面放了蝦子、魚肉、蔬菜,喝一口下去,所有的味蕾都被喚醒了。我從來不知道酸可以這麼迷人,不是醋的那種尖銳的酸,而是一種溫潤的、帶著果香的酸,像是一雙溫柔的手,輕輕地按摩著你的胃。在那個熱帶的午後,我坐在海邊的茅草亭子下,喝著酸湯,吹著海風,汗水沿著鬢角流下來,可是心裡卻是一片清涼。

當然,還有海鮮。長灘島的海鮮便宜得讓人不敢相信,傍晚時分,漁民們把當天捕撈的魚蝦蟹貝擺在沙灘上販賣,你可以自己挑選,然後交給旁邊的餐廳代客料理。我選了一隻碩大的螃蟹、幾隻大明蝦,還有一條叫不出名字的魚。餐廳的老闆娘把螃蟹清蒸,明蝦用蒜蓉奶油煎,那條魚則做成了菲律賓式的醋溜魚。

那一頓晚餐,我一個人坐在沙灘上的餐桌前,桌上鋪著芭蕉葉當作桌巾,旁邊點著一盞小小的油燈,海風輕輕吹來,把油燈的火苗吹得搖搖晃晃。我用手掰開螃蟹的殼,金黃色的蟹膏滿滿地溢出來,放進嘴裡的那一刻,濃郁的鮮甜在口中爆炸開來,那種鮮,鮮得像是一口吞下了整片海洋。明蝦的肉質緊實彈牙,蒜蓉和奶油的香氣完美地滲進了蝦肉裡,咬下去的時候還有汁水濺出來。那條醋溜魚則是另一種風情,酸酸甜甜的醬汁包裹著細嫩的魚肉,搭配著熱騰騰的白米飯,讓人不小心就多吃了兩碗。

我吃著吃著,忽然抬起頭來,看見滿天的星星。長灘島的夜晚沒有太多的燈光,星星就顯得格外明亮,密密麻麻地佈滿了整個夜空,像是有人打翻了一袋碎鑽石。我放下手中的螃蟹殼,把手擦乾淨,就這樣靜靜地靠在椅背上,看著星空發呆。銀河從天的這一頭跨到那一頭,像一條乳白色的河流緩緩流淌,偶爾有一顆流星劃過,快得來不及許願。

在長灘島的日子,每天都跟水脫不了關係。

我去浮潛,坐著螃蟹船出海,在教練的帶領下跳進一片湛藍的海水裡。面鏡一戴進水裡,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海底的世界比陸地上還要熱鬧,色彩斑斕的珊瑚礁像一座座海底花園,小丑魚在裡面鑽進鑽出,一群群亮銀色的小魚整齊劃一地游動,在陽光穿透水面的光柱裡閃閃發光。教練遞給我一塊麵包,魚群立刻蜂擁而上,在我的手指周圍形成一圈彩色的旋風。牠們的嘴巴輕輕啄著我的手心,癢癢的,像是有人在用羽毛搔癢。

我還去玩了風帆,站在那塊板子上,雙手拉著帆繩,風把帆鼓得滿滿的,整個人就在海面上飛了起來。那種速度感讓人腎上腺素飆升,海水濺在臉上,風在耳邊呼嘯,我忍不住放聲大叫,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太快樂了,快樂得必須要用叫喊來表達。

但我最喜歡的時刻,其實什麼也不做。

每天傍晚,我都會在沙灘上找一個位置,坐下來看夕陽。長灘島的夕陽是傳奇等級的,每天都有不同的劇本。有時候天空是一片溫柔的粉橘色,太陽像一顆巨大的鹹蛋黃,緩緩沉入海中,把整片海面染成金黃。有時候晚霞是濃烈的紫紅色,像是有人在天上打翻了紅酒,雲層被染得層層疊疊,壯麗得讓人說不出話來。還有的時候,夕陽是淡淡的、安靜的,顏色淺淺的,像一層薄薄的水彩,溫柔得讓人想哭。

有一天傍晚,我像往常一樣坐在沙灘上看夕陽。那天的人特別少,整片白沙灘上只有寥寥幾個身影。我坐在那裡,看著太陽一寸一寸地往下掉,忽然聽見旁邊有人在唱歌。是一個年輕的菲律賓男人,抱著一把吉他,坐在一棵椰子樹下,輕輕地唱著一首我沒聽過的歌。他的聲音帶著一點沙啞,旋律很簡單,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在那個夕陽和海浪的伴奏下,那首歌顯得格外動人。

我坐在那裡聽了很久,直到太陽完全沉入海中,天空從金黃變成深藍。他唱完最後一個音,抬起頭來看見我,露出一個靦腆的笑容。我也對他笑了笑,我們沒有交談,可是在那個當下,我覺得我們之間有一種不需要語言的理解。在這個被海洋環繞的小島上,人們的心似乎也變得更加柔軟,更容易向陌生人敞開。

太陽下山之後,我沿著沙灘繼續往前走,走到了第一區的盡頭。這裡比起第二區安靜許多,沙灘上沒有餐廳和酒吧,只有幾間低調的度假村,燈光從椰子樹的縫隙裡透出來,像一盞盞溫柔的螢火。我在沙灘上坐下來,把腳埋進沙子裡,沙子還殘留著白天的溫度,暖暖的、軟軟的,像是被大地擁抱著。

我一個人坐在那裡,四周只有海浪的聲音。長灘島的海浪跟別的地方不一樣,不是那種轟隆隆拍打岸邊的巨響,而是一種輕柔的、有節奏的呢喃,嘩————像是大地在呼吸。我閉上眼睛,聽著那海浪的聲音,感覺自己一點一點地空了。不是空虛的那種空,而是清空的那種空,那些在城市裡堆積的煩躁、焦慮、疲憊,都被海浪一下一下地帶走了,沖刷得乾乾淨淨。

在長灘島的最後一個晚上,我決定去吃一頓好的。

我選了沙灘上一家看起來很有情調的餐廳,餐廳沒有牆壁,只有幾根木頭柱子和一個茅草屋頂,桌椅都擺在沙灘上,每一張桌子上都點著蠟燭。海風把燭火吹得搖曳生姿,在白色桌布上投下晃動的影子。我點了一整條烤石斑魚、一盤蒜蓉蝦和一客椰子冰淇淋。

烤魚端上來的時候,我忍不住先聞了一下。魚皮烤得微微焦脆,上面撒著粗海鹽和當地的一種香草,用刀子輕輕一劃,雪白的魚肉就露了出來,冒著熱騰騰的蒸氣。魚肉嫩得不可思議,入口即化,帶著海水天然的鹹味和炭火的香氣,不需要任何多餘的調味就已經是人間美味。蒜蓉蝦則是用當地的大草蝦做的,蝦子有我手掌那麼長,用奶油和大量蒜末去煎,蝦殼煎得金黃酥脆,蝦肉彈牙鮮甜,蒜香濃郁得讓人想把手指頭都舔乾淨。

最後的椰子冰淇淋,是用真正的椰子殼當作容器,冰淇淋是店家自己做的,用了椰奶和新鮮椰肉,上面撒著烤過的椰絲和一點點棕櫚糖漿。冰淇淋送進嘴裡的時候,我幾乎要嘆息了。那是一種很純粹的甜,不是工廠製造出來的甜膩,而是來自椰子本身的清甜,混合著烤椰絲的焦香和棕櫚糖獨特的風味,每一口都讓人想起這座島上的陽光、海風和沙灘。

我慢慢地吃完了那頓晚餐,慢慢地喝完了杯中的白酒,慢慢地看著頭上的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餐廳裡的其他客人漸漸散去,只剩下我一個人還坐在那裡。服務生過來問我還需要什麼,我搖搖頭,結了帳,起身離開。

我沿著沙灘慢慢地走回旅館,月光把沙灘照得銀白一片,海面上也有一道銀色的光帶,隨著波浪輕輕晃動。我走得很慢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好像要把這沙灘的觸感牢牢記在腳底,記在心裡。走著走著,我忽然想起一本書裡的話,那句話說,旅行不是為了逃離生活,而是為了讓生活不逃離我們。

我在長灘島的這幾天,什麼大事都沒有發生。沒有驚心動魄的冒險,沒有刻骨銘心的相遇,沒有戲劇性的頓悟。我只是每天看海、曬太陽、吃東西、游泳、發呆,過著一種近乎奢侈的無所事事的日子。可是就是這樣的無所事事,讓我找回了某些我以為早已失去的東西。那些東西是什麼,我說不清楚,也許是對生活的好奇心,也許是感受快樂的能力,也許只是一個完整的、不被分割的當下。

隔天清晨,我搭上了回程的螃蟹船。船駛離岸邊的時候,我回頭看著長灘島,白沙灘在晨光中閃閃發光,椰子樹的葉子在風中輕輕搖曳,那片海依然是那種令人心碎的藍。船越開越遠,島嶼的輪廓越來越模糊,最後變成了海面上一個小小的綠點,消失在海平線的那一端。

我轉回頭,面向船頭的方向,海風把我的頭髮吹得滿臉都是。我伸手把頭髮撥到耳後,摸到自己的臉頰,才發現臉上濕濕的。不是浪花濺上來的水,而是眼淚。

我沒有想到自己會哭。長灘島不是我的故鄉,我在那裡只待了短短幾天,認識的人屈指可數,經歷的事情也平淡無奇。可是不知道為什麼,離開它的時候,我感覺自己的一部分被留在了那裡。也許是在白沙灘上踩下的那串腳印裡,也許是在看完日落轉身的某個瞬間,也許是在那碗酸湯的熱氣裡,也許是在那個聽海浪發呆的夜晚。

也許,我的心曾經遺忘在長灘島了。

不是遺失的那種遺忘,而是寄放的那種遺忘。我把一部分的自己寄放在那片白沙上,寄放在那抹湛藍的海水裡,寄放在椰子樹下的搖籃吊床上,寄放在烤魚的香氣和芒果冰沙的甜味中。那部分的我太柔軟、太純粹,帶回城市裡恐怕會水土不服,不如就讓它留在那裡吧,留在那片永遠的夏天裡,成為一個溫柔的秘密。

飛機起飛的時候,我透過窗戶往下看,菲律賓的島嶼散落在蔚藍的海面上,像一串翠綠色的翡翠項鍊。我在心裡默默地說了一聲謝謝,謝謝這座小島,謝謝這片海洋,謝謝那幾天的陽光和晚霞,謝謝那些美味的食物和陌生人的笑容。

我帶著一個輕了很多的心回去,而那個被留下的部分,會一直在那裡,在長灘島的白沙與藍海之間,等待著有一天,我再次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