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恭銘
登機門前最後一面鏡子,我停下來,重新抿了抿唇上的口紅。色號是「天際線」,豔而不俗的珊瑚紅,公司指定的,說是襯得出制服的寶藍色。鏡子裡的女人盤著一絲不苟的髻,絲巾打得方正,嘴角揚起精準的十五度。我叫林安琪,二十八歲,飛行時數四千七百小時。每一次站在這面鏡子前,我都覺得自己像一封被反覆折疊的信,摺痕整齊,字跡工整,收件人欄永遠寫著「親愛的旅客」。
二○二六年的航空業,多了很多奇怪的東西。座椅背後的小螢幕會偵測你的表情,如果你皺眉超過三秒,系統會自動推播「情緒紓緩音樂清單」。廁所的鏡子內建膚質檢測,會告訴你「高空乾燥,建議補充玻尿酸」。經濟艙的餐盒上印著QR Code,掃進去可以看見這條魚被撈起來時的海域水溫。但乘客們還是會問出一些,讓我在走道上愣住三秒鐘的問題。
上禮拜台北飛東京的早班機,一位戴著口罩的阿伯舉手。我彎下腰,聽見他用台語問:「小姐,你們這個飛機這麼大台,是燒汽油還是柴油的?」我維持著十五度的微笑,說:「阿伯,是航空燃油。」他又問:「那加油站蓋在哪裡?我怎麼都沒看到?」我忽然想起小時候,阿公也是這樣,指著天上的飛機問我:「那個鐵鳥,吃什麼長大的?」
我蹲下身,跟他說機場底下有巨大的油管,像樹根一樣。他點點頭,說「原來是按呢」,然後從口袋掏出一顆橘子給我,說「小姐你這麼瘦,要多吃」。那顆橘子我放在圍裙口袋裡一整天,鼓鼓的,像一顆小小的太陽。後來的航班上,每當有旅客按服務鈴問我「飛機往左轉為什麼窗戶不會歪一邊」或是「你們空姐是不是都要會游泳因為飛機掉下來會掉到海裡」,我就會摸摸那顆橘子,想起阿伯皺巴巴的眼睛。
但最讓我哀愁的,不是這些問題。最讓我哀愁的,是那些不需要開口問的。是起飛前播放安全示範影片時,商務艙那位穿訂製西裝的男士,頭也不抬地滑手機,我遞熱毛巾給他,他連眼睛都沒動一下,只是伸出手,像在自動販賣機取物那樣,把毛巾抽走。是送餐時,一位年輕媽媽把孩子遞給我,說「阿姨幫我抱一下,我要補妝」,然後自顧自地拿出粉餅,對著窗戶的倒影塗抹,窗外的雲海大片大片地往後退,她的睫毛膏一層一層地疊上去。是降落前那位老先生,顫抖著手想寫入境卡,我蹲下來幫他填,他忽然說:「我老伴以前也是空姐,六十年前。她說天上的雲,踩起來像棉花糖。」我抬起頭,看見他眼眶裡有東西在閃,像機翼上結的霜。
我們的工作被寫成一首太長的詩,每個人只讀到其中一兩句。有人讀到的是美麗的制服、優雅的儀態、免費環遊世界的機票。有人讀到的是凌晨三點起床、生理時鐘紊亂、靜脈曲張的小腿。而我讀到的,是那一萬兩千公尺高空上,人與人之間忽然變得稀薄又忽然變得濃烈的那些瞬間。
今天飛香港的加班機,全機滿載。一個穿國中制服的小女生,在洗手間外面排隊時怯生生地問我:「姊姊,你們空姐會不會覺得很累?每天飛來飛去,這樣不是很孤單嗎?」我低頭看見她書包上掛著一個飛機造型的吊飾,小小的,銀色的。我跟她說:「會啊,有時候很累。但是你看,」我指了指窗外的雲,「我每天都可以看到不同形狀的雲。今天的雲像綿羊,昨天像棉花田,大前天像打翻的鮮奶油。這樣想,就不覺得孤單了。」
她眼睛亮起來,從書包裡掏出筆記本,說她要寫在作文裡。我幫她簽了名,寫上「願你以後的每一趟旅程,都有一朵雲在等你」。她開心地回到座位上,我的圍裙口袋裡,又多了一顆她塞給我的牛奶糖。
飛機降落後,旅客們魚貫而下。我站在艙門邊,一一說再見。那位穿訂製西裝的男士經過,忽然停下腳步,對我說:「不好意思,剛才起飛時我在回一封很重要的郵件。你們的安全示範影片,我其實有在聽。」他舉起手,比了一個戴氧氣面罩的動作,「先戴好自己的,再幫小孩戴。這句話我記住了。」我愣了一秒,十五度的微笑忽然多了幾度,變成二十度,接近真正的笑了。
下飛機之後,組員們拉著行李箱穿過空橋。學妹小真走在旁邊,說:「學姊,今天那個阿嬤好可愛喔,她問我飛機會不會飛到月亮上面去。」我說:「你怎麼回?」她說:「我跟她說現在還沒有,但搞不好以後會有。她說那她要趕快保養身體,等月亮航線開通。」我們都笑了,空橋長長的,夕陽從縫隙照進來,把每個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長很長,像一群即將起飛的鳥。
回到住處已經是深夜。我解開絲巾,卸掉口紅,把阿伯的橘子和小女生的牛奶糖放進一個鐵盒裡。鐵盒裡還有其他東西:一張皺巴巴的入境卡、一顆韓國乘客給的巧克力、一朵乾燥的雞蛋花、一張寫著「Thank you」的便利貼。每一樣都小小的,卻都曾經在幾萬呎的高空上,被一雙陌生的手遞到我面前。
我坐在床沿,窗外的城市正在入睡。明天早上五點的班機飛曼谷,又要面對新的旅客、新的問題。我其實不怕那些問題。我怕的是有一天,我不再對那些問題感到好笑或溫暖,怕自己變成機器人,只會背誦安全須知跟免稅品型錄。所以我珍惜那個阿伯的橘子,珍惜小女生的牛奶糖,珍惜那個訂製西裝男人臨走前的一句話。他們讓我知道,即使在三萬五千呎的高空,人跟人之間還是可以有溫度。這個溫度會融化機翼上的霜,會讓窗戶上的冰晶開出花來。
我躺下來,把制服掛好,明天還要穿上。這件寶藍色的制服陪我飛過四十三個城市,見過極光、颱風、火山灰、沙漠上的暴雨。它知道我的腰圍在過年期間會多一吋,知道我左邊的絲巾比較容易滑掉,知道我微笑十五度的時候心裡可能正在哭,知道我哭完之後補上口紅,又可以重新笑十五度。
這就是空中小姐的美麗與哀愁。美麗的是,我們每天都可以接近天空。哀愁的是,我們永遠在告別。告別一個城市、告別一群旅客、告別昨天那朵像綿羊的雲。但每一次告別,都帶著一點點什麼走,放進鐵盒裡,放在心上。然後下一次飛行,又會有新的什麼被放進來。
我關了燈,黑暗中彷彿又聽見那個阿伯的聲音,問我飛機吃什麼長大的。我閉上眼睛,在心裡回答他:吃夢想長大的。吃那些旅人的期待、歸人的鄉愁、孩子的驚奇、老人的回憶。吃這些,所以飛得起來。
明天,又會有一整片天空在等我。又會有人在三萬五千呎的高空,按下服務鈴,問我一個我從來沒有想過的問題。而我會蹲下身,好好地回答他,像回答一個關於雲的祕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