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恭銘
我第一次見到阿傑,是在社區心理衛生中心的烘焙教室。他正低著頭揉麵團,指尖沾滿了白色的麵粉,像冬天裡不小心落在手上的雪。烤箱裡飄出奶油和糖的香氣,甜甜的,暖暖的,把整個房間都包裹起來。阿傑忽然抬起頭,對我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輕,像一片落葉掉進水裡,只泛起一圈小小的漣漪。但我看見了——那漣漪底下,是一整片曾經結冰的湖。
阿傑今年二十八歲,讀大學的時候,他第一次聽見那個聲音。「它說我很爛,說這個世界不需要我。」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是在描述別人的故事。那時候他每天把自己鎖在房間裡,窗簾拉得緊緊的,像一隻縮回殼裡的蝸牛。母親敲門,他不應;同學打電話,他不接。他覺得自己是壞掉的機器,所有人都看見了,只是沒有人願意說破。
後來他被送進醫院,診斷是思覺失調症。那個年代,很多人還搞不清楚這是什麼病,有人以為是「人格分裂」,有人說是「中邪」。阿傑的母親在病房外哭了一整夜,隔天紅著眼睛走進來,對他說:「我們一起面對。」
住院的頭幾個月,阿傑每天按時吃藥,但那些藥讓他手抖,讓他昏昏沉沉像踩在雲端。他討厭每天吃藥的感覺——「就像不斷提醒自己,你是個病人。」他幾次偷偷把藥藏起來,病況因此反覆波動,像一艘沒有錨的船,在風浪裡打轉。
轉機發生在2022年。醫師建議他改用長效針劑,不用每天吃藥,一個月打一次就好。阿傑說,那是他第一次覺得自己可以像個「正常人」——不用每天被藥丸提醒自己的病。後來針劑從一個月延長到三個月,再延長到半年。他的船,終於有了錨。
但阿傑很快發現,穩住症狀只是第一步。真正的難題在後面——他不敢出門,不敢見人,不知道怎麼跟這個世界重新連接。他像一個學會走路卻忘記怎麼跑步的人,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真正改變他的,是社區裡的「心光同行」計畫。那是一個讓康復者幫助康復者的陪伴計畫——從2025年底開始,21名像阿傑這樣的康復者接受培訓,成為「同伴支持員」,用自己的經歷去陪伴還在困境中的人。阿傑是第一批報名的。
「我知道那種被困住的滋味,」阿傑說,這句話他後來對很多人說過。他每週去康復驛站,陪新來的夥伴做手工、種盆栽、烤餅乾。他發現,當他開始幫助別人的時候,自己心裡那個結,也慢慢鬆開了。
2026年,精神醫療有了更多好消息。一種全新機制的抗精神病藥物在台灣上市,不同於過去70年來所有藥物的作用方式。它能改善患者過去最難治療的社交退縮、失去動力和記憶力減退等症狀。阿傑說,如果當年有這樣的藥,他或許能少走很多彎路。但他不後悔走過那些路——「沒有那些黑暗,我不會知道光有多亮。」
台灣的社區支持網絡也在這一年變得更完整。台南市推出了精神康復者家庭支持方案,提供專線諮詢、情緒支持和喘息服務;台東啟用了第二個精神障礙者協作據點「星創會所」;高雄市建置了「精神復元地圖」,把所有資源整合在一起。健保署更投入約30億元預算支持長效針劑治療。這些數字背後,是一個又一個像阿傑一樣的人,在慢慢找回自己的人生。
如今的阿傑,在烘焙教室教新夥伴做麵包。他對一個剛來不久的女孩說:「慢慢來,麵團需要時間發酵,人也一樣。」女孩低著頭,不敢看他。阿傑沒有多說,只是默默把麵粉推到她面前。
烤箱的燈亮了,溫暖的橘光映在每個人臉上。我想起阿傑說的一句話——「生病不是我的錯,但康復是我的選擇。」這句話他對很多人說過,每一次說,都像是在對從前的自己說話。
那個曾經把自己關在黑暗裡的大學生,如今成了別人的光。而2026年的台灣,正有越來越多的光,一點一點亮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