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恭銘&陳曉鳴律師
2023年9月14日凌晨，香港很多人無法入睡。他們盯著手機，焦急地按下「提現」。螢幕卻冷冷跳出一行字：手續費999個虛擬美元。有人帳戶裡明明有100萬，單筆最多只能提1000元，扣掉999元手續費，最後到手只有1塊錢。這不是笑話，而是16億港幣蒸發的開始。
故事要從幾年前說起。那時，一個叫JPEX的平台悄悄冒出來。它不像躲在出租屋裡的小騙局，反而把自己包裝成跨國金融巨頭。它說自己有日本背景，由日本金融和技術團隊創立；又說自己拿過美國、加拿大、澳洲的合規牌照。普通人看到一堆英文文件和印章，便以為這是國際大公司。可後來日本金融廳核實，正規交易所名單裡根本沒有JPEX。那些所謂牌照，多半只是幾百美金就能辦下的反洗錢登記，根本不代表能經營虛擬資產交易。
但JPEX很懂香港。它知道，要讓人相信，先要讓人看見。於是，紅磡隧道口出現巨大廣告牌，中環雙層巴士和叮叮車貼滿宣傳，地鐵香港站、中環站的走廊全是藍白色海報，連高檔寫字樓頂也掛起招牌。每個月幾百萬、上千萬的廣告費，像一張大網，罩住整座城市。很多市民心想：這裡是香港，管得這麼嚴，如果它有問題，怎麼可能把廣告貼滿地鐵？怎麼可能在紅磡隧道口掛那麼久？
接著，明星登場。JPEX找來張智霖當品牌大使，拍宣傳片和海報。張智霖形象正面，家庭美滿，很多中老年人和家庭主婦一看見他那張臉，戒心就放下大半。他們還找莊思敏等藝人發聲，在台灣請陳零九代言，贊助演唱會和電競賽事。明星的微笑，成了騙局最溫柔的包裝。
線下，JPEX把店開到旺角、銅鑼灣、尖沙咀。裝修像銀行貴賓廳，落地玻璃、冷氣、皮沙發、現磨咖啡。年輕店員熱情招呼：「阿姨，不用懂電腦，帶現金來，我們幫妳辦。」老人把厚厚一疊港幣交出去，換成手機裡一串虛擬美元。他們想：店開在鬧市，月租十幾萬，店員跑得了，舖子跑不了。可他們不知道，這些店只是釣大魚的餌。
台上還有網紅。前大律師林作，名校出身，能說會道，在中環開找換店，公開說自己申請成為JPEX合夥人，天天直播喊「跟著我買穩賺不賠」。影片博主陳怡，用閨蜜口吻勸全職太太拿出私房錢，說女人要有錢才有底氣。誰質疑平台，就被粉絲圍攻成「窮人思維」。在狂熱氣氛裡，獨立思考一點點消失。
真正的誘餌，是平台自己發的幣：JPC。JPEX說，把現金換成虛擬美元，再買JPC，鎖在平台裡，年化收益可達16%，存一年甚至20%以上。更神奇的是，不管比特幣、以太坊怎麼跌，JPC每天都漲，幾乎只升不跌。投資者每天醒來，看見帳戶又多幾千塊，興奮得停不下來。可這一切，只是後台工程師設定的機器人。JPC沒有上任何國際大交易所，全世界只有JPEX自己承認。那條漂亮的上漲曲線，是憑空畫出來的；那些利潤，是後來者的本金。
2023年6月，香港推出虛擬資產交易平台發牌制度。JPEX立刻拿政策當幌子，說自己支持新規，早已提交申請，很快拿牌，還有龐大保障基金。投資者以為它「正在申請」等於「已經合規」，於是更放心把錢投進去。
紙終究包不住火。2023年9月13日傍晚，證監會發通告，直接點名JPEX：從未申請牌照，無牌經營；所謂多國牌照是虛假陳述；高息拉人涉嫌嚴重違規。消息一出，全城恐慌。投資者瘋狂點擊提現，可平台把手續費鎖死在999個虛擬美元，單筆最高提現1000元。提1000，扣999，只留1元。有人提2000，到手2元。提款機的大門，被後台一行代碼焊死了。
更荒唐的是，平台還發長文裝受害者，說自己被監管打壓，又把用戶資金強行轉成虛擬股份，鎖兩年。軟體裡搞投票，幾天後宣布68%用戶贊成。可很多人明明投反對，甚至沒打開軟體，本金就被變成了一張毫無意義的憑證。
9月18日清晨，警方展開「鐵關行動」。林作在半山住宅被帶走，中環找換店被查封；陳怡在門店被拘，點鈔機、工作手機、培訓材料被搬走。警方搜出800多萬現金、名錶、保時捷、賓士，凍結數千萬資產。可最諷刺的是，那些登記為董事的人，竟有茶餐廳洗碗工和欠賭債的無業遊民。他們只收幾千塊，簽幾個英文名，就成了幾十億空殼公司的替死鬼。
真正的操盤手早躲在境外。證監會通告當晚，他們啟動轉移程序，把資金化整為零，經過成千上萬匿名錢包，再用混幣器洗掉痕跡，通過跨鏈橋轉到監管鬆散的公鏈，最後在海外地下交易所換成美元、迪拉姆、泰銖，變成房產、信託和現金。香港警方抓到的，只是台前的小角色；16億血汗錢，早已消失在網絡深處。
這樁案子，骨子裡是百年老騙局：借新還舊。它抓住人心三大軟肋：把排場當實力，把名人當保證，把自己當成能在崩盤前逃走的聰明人。可規則是操盤手寫的，伺服器在操盤手手裡。當你真金白銀換成手機裡一串數字，提現大門何時關上，根本不是你說了算。
16億大案留下滿城哭聲。有人說受害者死於貪婪，不值得同情；也有人說，當廣告包滿紅磡隧道、巨星站台、豪華門店開在中環，普通人怎能不誤以為那是官方默認的繁華？無論答案如何，這堂課太貴了：天下沒有免費午餐，穩賺不賠四個字，本身就是最危險的誘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