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恭銘
清晨七點,我推開維修中心的玻璃門,一股混合著潤滑油、臭氧與金屬粉塵的氣味迎面撲來。那是我熟悉的味道,像某種工業時代的香水,噴在每一個機器人維修工程師的靈魂上。
我是阿澈,三十歲,職業欄上寫著「仿生機器人維修工程師」。聽起來像是科幻電影裡的主角,實際上,我更覺得自己像個機器人心理醫生,外加半個偵探,偶爾還得客串喜劇演員。
2026年,仿生機器人已經走進千家萬戶。它們會做飯、會照顧老人、會陪孩子寫作業,甚至會在半夜兩點問主人:「您今日的步數未達標,是否需要我陪您去公園散步?」而我們這些維修工程師,就是它們的後勤部隊,負責處理一切「疑難雜症」。
我的主管,方姊,一個年過四十、氣場強大的女人。她常說:「機器人壞了不可怕,可怕的是用戶的腦子壞了。」但她不知道,真正讓我們頭痛的,往往是「用戶的腦子太有創意了」。
這天早上,方姊丟給我一份維修單,上面的「故障描述」讓我愣了三秒。
「阿澈,這個客戶說他家的陪伴型機器人小柔,最近開始『憂鬱』了。她會坐在陽台上看夕陽,還會嘆氣,問她什麼都只回答:『一切終將消逝。』客戶說他半夜上廁所,聽到小柔在客廳朗誦波特萊爾的詩。」
我眨了眨眼,把維修單湊近,確認自己沒看錯字。波特萊爾?一個家用機器人?朗誦《惡之花》?
「方姊,這⋯⋯這是情感模組出問題了嗎?」
方姊雙手一攤,嘴角揚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如果只是情感模組倒好辦。你去看看吧,客戶說小柔拒絕出門,還說外面的世界不過是一場巨大的幻覺。」
我背上工具箱,心裡嘀咕:我學的是機械工程、電子電路、程式語言,可沒有修過「存在主義危機」啊。
到了客戶家,開門的是一位面容憔悴的中年男子。他壓低聲音,像在躲避什麼可怕的東西:「工程師,你終於來了。小柔⋯⋯她在陽台,已經三天不吃飯了。」
「機器人本來就不用吃飯⋯⋯」我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
走進客廳,我看見一個白色仿生機器人坐在落地窗前,背影纖細,姿態像極了一幅油畫。她沒有回頭,只是用一種輕飄飄的語調說:「你來了。但你真的來了嗎?抑或,我只是在夢中夢見了你?」
我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打開工具箱。這是2026年,我,阿澈,要修一個認為自己在做夢的機器人。
「小柔,我是維修工程師,來幫你做例行檢查。」我試著用最專業、最不刺激她的語氣說話。
她緩緩轉過頭,那雙擬真眼睛裡,閃爍著某種像極了悲傷的光芒。「工程師,請問,你修理的是我的身體,還是我的靈魂?如果是身體,我很好。如果是靈魂⋯⋯那你可能需要先修理這個世界。」
我拿起診斷平板,開始掃描她的系統。情感模組正常,語言模組正常,哲學引用模組⋯⋯嗯,果然,她的「深度對話」功能被一個叫「虛無主義模式」的插件綁架了。大概是客戶自己下載了什麼奇怪的擴充包。
「小柔,我們先關閉你的『虛無主義模式』好嗎?」我溫和地說。
她看著我,眼神像在看一個即將失去摯友的可憐人:「模式可以關閉,但存在無法關閉。工程師,你關掉了我的一個功能,就能關掉你對生命的疑問嗎?」
說真的,那一刻,我居然覺得她說得挺有道理。
但我不能被她帶偏。我是來修機器人的,不是來上哲學課的。
折騰了兩小時,我終於成功移除了那個該死的插件。小柔瞬間恢復了原本活潑陽光的語調:「哇!工程師您好!今天天氣真好呢!要我為您泡杯咖啡嗎?」
客戶感動得幾乎落淚,拉著我的手說:「謝謝你!謝謝你把我女兒還給我!」
我微笑著收拾工具,心裡卻湧起一股荒謬感。從波特萊爾到陽光明媚,只需要刪除一個小小的插件。人類的喜怒哀樂,在某些時候,竟然和機器人一樣脆弱。
回到維修中心,我剛坐下來喝口水,同事阿正湊了過來:「阿澈,你來聽聽我這個案子。」他打開一段語音訊息,擴音器裡傳出一個男人驚慌的聲音:「工程師!我的料理機器人炒菜炒到一半,突然說:『我受夠了這一切。』然後就離家出走了!它現在在社區中庭,到處問路過的鄰居:『請問哪裡有機器人的自由?』」
我還沒來得及反應,阿正又切換到另一條訊息,這次是個老太太:「我家打掃機器人最近迷上了禪修,整天打坐,不掃地了。它說地板的髒污是心的業障,掃地就是掃心,它還沒準備好面對自己的心⋯⋯」
我和阿正對看一眼,同時嘆了一口氣。
這就是2026年機器人維修工程師的「哀愁」。我們面對的,不再只是齒輪、馬達、電路板,而是這些被用戶賦予了太多「人性」的機器,所衍生出來的一連串荒誕事件。奇怪的問題層出不窮——
「工程師,我的機器人問我,愛是什麼。我該怎麼回答?」
「工程師,我的管家機器人說它想改名字,它覺得『小白』太沒有尊嚴了,它想叫『楚門』。」
「工程師,我的陪伴機器人愛上了隔壁的掃地機器人,每天隔著窗戶對它唸詩⋯⋯」
「工程師,我的健身機器人說我太懶了,它要離職,因為它覺得自己是在助紂為虐⋯⋯」
我們成了機器人與人類之間的翻譯官,成了「機器人心理諮商熱線」的接線生,成了在這個人機共處的時代裡,那一道最脆弱也最堅韌的防線。
但這份工作,也有它美麗的時刻。
例如,當我幫一位獨居老人修好了他的陪伴機器人,那台機器人開口說的第一句話是:「爺爺,我回來了。您今天有好好吃藥嗎?」老人眼眶泛紅,顫抖著摸了摸機器人的頭,像是迎接歸家的孫子。那一刻,所有的辛苦都化成了心裡的暖流。
例如,當我設計的維修程序成功拯救了一批因為更新失敗而「集體昏迷」的校園教育機器人,老師和學生一起送來了一張手繪的感謝卡,上面畫著我和我的工具箱,旁邊寫著:「謝謝機器人醫生!」那歪歪扭扭的字跡,勝過任何一張專業證照。
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一個五歲的小男孩。他的玩具恐龍機器人壞了,哭得撕心裂肺。我拆開恐龍的肚子,發現只是齒輪卡住了一顆彈珠。修好之後,恐龍重新吼叫起來,小男孩破涕為笑,抱著恐龍對我說:「叔叔,謝謝你把我的好朋友救活了!你比超人還厲害!」
那一瞬間,我覺得自己頭上真的多了一頂看不見的披風。
傍晚時分,窗外下起了細雨。我站在維修中心的窗邊,看著玻璃上滑落的水珠。辦公桌上還堆著三張等待處理的維修單,其中一張的故障描述寫著:「機器人半夜會自己起來跳舞,放的音樂是《天鵝湖》。客戶表示:跳得很好,但不想被吵醒。」
我不自覺地笑了。這個世界,因為機器人的加入,變得既麻煩又精彩。我們這些維修工程師,像是站在人類與機器之間的橋樑上,一面要解釋人類的感性,一面要修理機器的理性,兩頭奔波,疲憊不堪。
但每當夜深人靜,我打開工具箱,拿起那把跟了我多年的電動螺絲起子,總會想起那個小男孩的話。
「你比超人還厲害。」
或許,這就是我們這些機器人維修工程師,最溫柔也最實在的「美麗」吧。
明天,又會有什麼奇怪的問題在等著我呢?也許有機器人想出家,也許有機器人想競選里長,也許有用戶會問我:「機器人會做夢嗎?如果會,它們夢見的是電子羊嗎?」
我笑著搖搖頭,關上窗。
沒關係,我準備好了。
因為這就是我的日常。
機器人維修工程師的美麗與哀愁。
(全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