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張恭銘
濕婆的第三隻眼
那時,宇宙間還沒有時間的刻度。毗濕奴與梵天面對面站著,像兩座沉默的山,又像兩道對峙的光。他們爭論誰更值得被崇敬,言語如刀刃擦過虛空,劃出細微的裂痕。就在裂痕最深處,一根火柱自混沌中升起,熊熊烈焰舔舐著尚未成形的星辰。
兩位大神變作野豬與天鵝,一個向下,一個向上,追尋那火柱的盡頭。一千年過去了,又一千年過去了。野豬的蹄掌磨平了,天鵝的羽翼滲出血珠,他們疲憊地回到原點,才發現那火柱從未移動過。而濕婆站在那裡,額上第三隻眼微微闔著,像一朵未綻的蓮。
那根柱子是他的林伽。毗濕奴與梵天俯下身去,從此將他奉為最偉大的神。
但濕婆自己卻不在乎這些。他住在喜馬拉雅山的雪線之上,恆河從他的髮髻間流過,像一條不肯安歇的銀蛇。他的妻子薩蒂投入火堆的那一夜,他抱著她的遺體走了七天七夜,從此把自己放逐在苦行之中。雪山神女轉世歸來時,他已經忘記了愛的感覺。那些柔軟的、會疼痛的東西,他都鎖在第三隻眼後面,不讓它們醒來。
雪山神女站在雪地裡,赤足踩著冰,雙掌合十向他行禮。她的眼睛裡有前世殘留的火焰,靜靜地燒著。濕婆不看她。他的沉默是另一種雪,落在她肩上,一層又一層。
愛神伽摩躲在樹後,弓弦拉成滿月。他的箭是五種鮮花做的——芒果花、茉莉、藍蓮、金盞與晚香玉——每一種都藏著不同的甜蜜與痛楚。當箭尖沒入濕婆心口的那一瞬間,雪停了。濕婆低下頭,看見雪山神女凍得發紅的指尖,忽然想替她暖一暖。
然後他發現了伽摩。
第三隻眼睜開了。那目光是宇宙誕生之前的虛無,是星辰死滅之後的寂靜。一道神火射出,伽摩來不及叫出聲,就化作了灰燼。但愛神沒有死。他只是失去了形體,從此以後只能以一種無形的方式存在於萬物之間——在春風裡,在花開時,在兩顆心突然靠近的剎那。
印度人叫他「無形」。
濕婆重新閉上眼,回到他的苦行中去。雪山神女依然站在雪地裡,她不走。她知道伽摩的灰燼落在她髮上,像一層薄薄的星光。她等了很久很久,久到喜馬拉雅山的雪又落了幾千回,久到恆河的水把她的足印磨成了石頭。
後來濕婆終於睜開眼。第三隻眼裡,有伽摩燒成的灰,也有雪山神女映在灰上的影子。他伸出手,指尖觸到她的額頭。那溫度像一根箭,穿過千年萬年,穿過毀滅與再生,穿過一切有形與無形。
宇宙就是這樣開始的。先是毀滅,然後是愛。愛神沒有身體,所以他可以在任何地方重生。而濕婆的第三隻眼,從那以後便時常闔著——因為他已經明白,有些東西,看得太清楚反而看不見。有些火,燒過了才叫光明。
維基百科定義濕婆(梵文:शिव,Śiva),印度教三大主神之一,與梵天、毗濕奴並稱,是印度教教徒最為敬畏的神之一,其教派濕婆派信徒奉其為最高神,有地、水、火、風、空、日、月、祭祀八種化身。配偶為雪山神女(化身:時母、難近母[1]),兒子則為象頭神與室建陀,女兒則為無憂妙。濕婆是宇宙與毀滅之神,印度哲學中「毀滅」有「再生」的含義,故也擔當創造(轉化)的職能,其原型來自吠陀教經典《吠陀經》中的提婆「樓陀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