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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訊號1977年SETI計劃捕捉到的持續72秒的強烈窄頻無線電訊號的外星人故事

文:張恭銘

當星辰的耳語掠過阿雷西博:一場七十二秒的宇宙對話,我們準備好回答了麼?

那必定是一個極度尋常的夜晚,在俄亥俄州立大學那台如今看來簡陋得可愛的「大耳朵」電波望遠鏡裡,宇宙的黑絨布上,鑲滿了恆常不變的星子。傑瑞·艾曼博士只是如往常一般,檢視著電腦打印出的、密密麻麻的數據報表。那些紙頁上,是宇宙的低語,多數時候,不過是些單調而微弱的雜訊,像是夜風吹過荒原,了無新意。

然後,他看見了它。

在靠近氫原子譜線——宇宙間最普遍、最沉默的語言——的那一隅,一個信號陡然躍出,像一個孩子在寂靜的深夜裡,突然放聲歌唱。那記號是如此的強烈、清晰、純淨,窄而鋒利,絕非來自任何已知的天體。艾曼博士愣愣地盯著那六個字元,血液裡湧起一陣宇宙性的暈眩。他抓起紅筆,在那串數據旁,用盡全身的力氣,畫了一個驚嘆號,寫下了那個後來撼動世界的字:

Wow!

張愛玲說,於千萬人之中遇見你所遇見的人,於千萬年之中,時間的無涯的荒野裡,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剛巧趕上了。那來自人馬座方向的訊號,豈不也像是如此?於千萬顆恆星之間,於億萬年的沉默裡,它選擇了地球,選擇了那一夜的「大耳朵」,以一道持續了七十二秒的窄頻無線電波,輕輕地,卻又如此唐突地,敲了敲人類的門扉。

那七十二秒,是宇宙裡一個溫柔的停頓。我們可以想像,在一個我們無法以光年丈量的遠方,一顆行星寂寥地繞著一對古老的雙星旋轉。在那個世界裡,他們的科學家們,或許也與我們一樣,面對著深不可測的蒼穹,發出了他們的問候。他們極度精確地,將那聲「嗨」調到了氫原子的頻率,因為在宇宙的字典裡,氫是最基本的字母。它像一封投向大海的瓶中信,穿越了星塵與虛無,穿過了時光的阻隔,在一萬八千年前的某一天,從人馬座啟程,最終,在公元一九七七年八月十五日的深夜,與地球不期而遇。

然而,「哇!」的浪漫,恰恰在於它的絕決。它就這樣出現在數據的紙頁上,像是有人在深夜的窗上呵了一口氣,寫下一個神秘的符號,然後便消散於風中。此後,艾曼博士和無數的天文學家,一次又一次地將天線指向人馬座,像是呼喚一個久未連絡的戀人,換來的,卻是宇宙一逕的沉默。那七十二秒,成了一場完美而無解的單戀。它證明我們並非孤獨,卻又留下更大的孤獨——我們被看見了,卻無法再相見;我們聽見了,卻無法回答。

張曼娟的文字,常在瑣碎的日常裡,照見情的深邃與悠遠。而「哇!」訊號,這縷來自宇宙洪荒的情話,想來,不也就是在提醒我們:在我們汲汲營營的每一天,在我們為著俗世的愛憎嗔癡而起伏時,頭頂的星空裡,也有一場持續了七十二秒的、石破天驚的探望,正呼嘯而過。

我們終其一生,或許都在等待一個「哇!」的時刻。等待那個能跨越一切阻隔,直抵心靈深處的訊號。它可能是情人一個不經意的眼神,是孩子初生時的啼哭,是夜半裡忽然領悟的一行詩句。又或者,是來自一萬八千年前,某個早已失落文明的、蒼涼的呼喚。

那神秘的脈衝,來過了,又走了。它讓我們知道,在浩瀚無垠的時間與空間裡,我們曾被如此的注視過、探問過。而我們人類,用盡一切謙卑與熱望,試圖聽懂那聲「哇!」之後的千言萬語,最終卻只能以沉默作答。但那片刻的交會,已足以讓這顆藍色星球,在宇宙寒冷的黑暗中,暖暖地亮了一下。那道光,喚醒的,是我們對生命、對未知,最原始、也最溫柔的鄉愁。

而今夜,當你抬起頭,望向人馬座的方向,不妨也屏息凝神,側耳傾聽。或許,在那無垠的寂靜之中,你也能夠,與那七十二秒的宇宙之吻,悄然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