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張恭銘
那是一個尋常的午後,陽光從圖書館高窗斜斜篩落,在木地板上鋪成一條通往無限的長毯。我翻開一本厚重的百科全書,停在一段關於「一神論」的文字,指尖滑過那些冰冷的學術定義,忽然覺得,神,若真的存在,祂會不會也渴望被從一個故事裡被想起,而不是從一個詞條裡被查詢?
我閉上眼,任憑思緒穿過時光的薄霧。
第一次觸摸到「唯一」這個概念,是在外婆的廚房。外婆信佛,供桌上卻從不只一尊神明。觀音低眉,關公捻鬚,土地公笑呵呵,連灶神都有一席之地。她說:「神明就像村裡的長輩,各有各的脾氣,各有各的管區,拜得周到,日子才安穩。」那時我以為,天界是一張巨大的網,每一根絲線上,都站著一個掌管人間悲歡的靈。
直到我遇見了阿肯那頓。
那個古埃及的少年法老,孤身立在尼羅河畔,拒絕了滿天神祇的喧嘩。他說,只有阿頓,太陽圓盤,那無形卻照拂萬物的光,才是唯一。多麼寂寞啊,當整個帝國的祭司都在咒罵他,當民眾偷偷藏起貓首的女神與鷹頭的戰神,他仍仰著臉,讓唯一的日光落在唯一的王冠上。歷史將他的改革抹去,彷彿只是尼羅河裡一個逆流的漩渦。可我總覺得,他並非失敗,他只是比整個世界提早聽見了「一」的沉默。
後來,那個聲音在曠野裡燃燒成荊棘。
摩西站在西奈山下,手中石板燙得幾乎握不住。山下的人趁他不在,造了一頭金牛,在火焰與鼓聲中狂歡。多麼誘人的「多」啊,金燦燦的、看得見的、可以圍著跳舞的「多」。而石板上刻的,是看不見的、要求你「不可為自己雕刻偶像」的「一」。我忽然明白,一神論從來不只是數字的減法,它是把滿天神佛從心裡一個一個請走,最後只剩下虛空,和虛空裡,一個響徹胸膛的誡命。
我繼續往前走,走進一座錫克教的寺廟。
白牆如洗,聖音如水。他們說,神是「Waheguru」,不可言說,不可描繪,甚至不派遣天使與魔鬼的雜沓。那些典籍裡的閻摩與魔鬼,只是詩人筆下的譬喻,像我們說「心猿意馬」,並非真有猿馬在心上奔馳。我跪坐在空曠的禮拜堂裡,空氣清冽得像初冬的井水。這裡沒有神像,沒有香火,甚至沒有可以仰望的方向。只有一種奇異的充盈,從四面八方湧來,既不是外在的恩典,也不是內在的醒悟,而是一種「在一切之中」的篤定。
我忽然羨慕起這種純然的唯一。沒有天使振翅的喧擾,沒有魔鬼低語的糾纏,神與人之間,空蕩蕩的,卻又嚴絲合縫。
回過神來,百科全書還攤在膝上,窗外的日光已經西斜。我把書輕輕闔上,想起那些在歷史長河裡高舉「唯一」的人們。他們有的失敗了,有的建立了一個延續千年的信仰,有的在恆河邊吟誦著不可描繪的名字。他們都像在深夜裡,對著同一片星空,卻各自圈出不同的星光,然後說:這就是全部的光。
我不確定世間是否真有唯一的神。但我確定,在那些尋找「唯一」的人眼裡,映照出的那份近乎偏執的純淨,像沙漠裡的一粒沙,像曠野中的一叢火,像白牆上的一道光,孤獨而完整。
而人間的我們,仍在滿天神佛與唯一真神之間,選擇著自己的風景。有人需要許多的手來承接悲喜,有人只需要一個靜默的方向。我想,那都是好的。就像外婆的廚房依然香火繚繞,而遠方的錫克寺廟裡,白色的頭巾正輕輕伏地,向著不可見的,深深叩首。
我起身離去,把那個龐大的「一」,輕輕放回書頁之間。讓它繼續在人類的故事裡,隱隱發光。
維基百科的一神論指認為世間僅存在唯一一尊「囊括一切的神」的宗教思想,《大英百科全書》的定義為「相信一位神的存在,或是相信神的唯一性」。亞伯拉罕諸教不否認唯一真神的前提下,有天使、撒旦(伊布力斯)、鎮尼等靈體的存在。錫克教不承認有這些靈體的存在,只承認唯一的、無形無相、全能全知的神(Waheguru),強調神的直接性和唯一性。錫克教經文雖然提到天使、閻摩、魔鬼。但只是文學比喻或借用,並不被當作真實存在的靈體。「從宗教源流和的「創造論」基本教義觀之,埃及法老阿肯那頓所創宗教可能是最早的一神論。
目前存在的一神教主要是亞伯拉罕諸教,又稱閃米特諸教,主要的包括猶太教、基督教與伊斯蘭教。達摩宗教錫克教也是一神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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