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恭銘
不存在的祂
我記得外婆走的那天,家裡的佛堂點著三炷香。煙裊裊地往上爬,像要攀住什麼似的,最後還是散了。
舅舅在佛桌前磕了三個頭,嘴裡念念有詞。我站在門檻外,看著外婆的遺照——她笑得那麼淺,像一杯放涼了的茶。那時候我已經不進佛堂了,很多年了。
母親說我這樣不好。她說:「你外婆念了一輩子的經,最後那段日子,都是靠著信仰撐過去的。」我沒說話。我想起外婆臥床時,我坐在她床邊,她握著我的手,掌心涼涼的,像一片秋天的落葉。她說:「阿妹啊,你都不拜拜,將來阿嬤走了,誰來跟你說說話?」我笑了笑:「阿嬤,你現在就在跟我說話啊。」她也笑了,笑著笑著就咳起來。
那是我最後一次跟她撒嬌。
說來奇怪,我從來沒有過「神不存在」這樣的念頭。不是那種斬釘截鐵的否定,而是更接近一種……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就像是有人告訴你,你床底下住著一隻龍,你沒去看過,也不覺得需要去看。日子照常過,下雨天照常撐傘,吃飯照常加辣。神佛之於我,大約就是這樣的存在——不是不信,而是根本不在我生活的座標裡。
有朋友說我這樣很可惜。他說信仰能給人力量,像一根拐杖,路難走的時候可以拄著。我反問他:「如果我不需要拐杖,是不是走得更輕快?」他搖搖頭,一副孺子不可教的樣子。
但我也見過另一種人。他們否定一切超自然,那種否定的熱切,反而像另一種形式的狂熱。他們讀很多書,引經據典,用邏輯和科學築起高牆,把神擋在牆外。我常常覺得,他們比我辛苦得多。因為他們花那麼大力氣去對抗一個「不存在」的東西,這件事本身,就透著一股執念的味道。
就像有人花一輩子的時間證明自己不怕黑,可是每天晚上都要檢查門鎖,還要開著燈睡覺。
我想起大學時代認識的一個學長。他號稱自己是「無神論者」,那四個字他說得特別響,像在宣讀什麼宣言。他鄙夷一切宗教儀式,覺得燒香拜拜是迷信,禱告告解是軟弱。有一回,我們走在路上,經過一間小教堂,他忽然停下腳步,盯著尖塔看了很久。
「你知道嗎?」他說,「我有時候會想,如果真的有神,我這輩子這麼否定祂,死後會不會很慘?」
我愣了一下。他笑了笑,說:「開玩笑的啦。」
但我始終記得他那個笑容。那不是一個開玩笑的人會有的笑容。那裡面有一種很深的、連他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不確定。像一個人在黑暗中吹口哨,假裝自己不害怕。
後來我想通了。也許這個世界本來就分成兩種人:一種人需要信仰,像需要空氣和水;另一種人不需要,或者說,自以為不需要。而後者之中,又有一部分人,在否定的路途上走得太遠了,以至於那個被否定的對象,反而成了他們最沉重的行囊。
我屬於第三種。我不否認神,也不仰望神。我只是走在自己的路上,偶爾抬起頭,看看天。天空很空,但也很遼闊。這讓我覺得自在。
外婆走後第一個清明,我跟母親去掃墓。母親帶了鮮花和水果,還有外婆生前愛吃的綠豆糕。她在墳前擺好供品,點香,合掌,嘴裡念著什麼。我站在一旁,風很大,把母親的白髮吹得亂糟糟的。
「你不拜一拜嗎?」母親問。
我搖搖頭。我走過去,蹲下來,用袖子擦了擦墓碑上的灰塵。碑上外婆的名字被歲月磨得有點模糊了,但那笑容還在。
「阿嬤,」我在心裡輕輕地說,「我不拜,可是我記得你。」
回家的路上,母親問我:「你真的不信嗎?」
我想了想,說:「媽,我信不信,外婆都知道。」
母親沒再說話。車子開過一片稻田,夕陽把整片天空染成橘紅色,像佛堂裡那一炷香,裊裊地、暖暖地,籠罩著人間。
而人間,並不需要一個名字。
維基百科定義的:無神論(英語:atheism),在廣義上,是指一種不相信神存在的觀念;在狹義上,無神論是指對相信任何神鬼存在的一種抵制。無神論與通常至少相信一種神存在的有神論相對
對於神(上帝)和靈魂存在,有著各種各樣截然不同的概念,導致了無神論的適用性的各種觀點。但狹義的無神論否認的事物包括:從神的存在到任何超自然或先驗概念的存在,例如印度教、佛教和道教的觀念。也因此部分學者主張,從哲學觀點來研究所謂堅持無神主義的人或是政治組織,本身亦是持一種如信仰一般的理念存在,並在實務上表現出了類似的行為模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