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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航客機駕駛員的美麗與哀愁

文/張恭銘

我認識一個開飛機的人。

不是那種在偶像劇裡,戴著雷朋墨鏡、拖著行李箱從航廈走出來,風把他的頭髮吹得很瀟灑的那種。那種是廣告。我說的那個,是一個下班後會攤在沙發上,對著天花板放空很久,然後幽幽地問我:「妳知道北極熊的肝,到底能不能吃嗎?」的那種。

他叫阿愷,三十七歲,民航機駕駛員,或者用一種比較古老的說法,叫機師。

我必須很負責任地說,他是一個非常善良、非常正直、也非常英俊的人。但善良正直與英俊,並沒有辦法讓他免於一種屬於這個時代、屬於這片天空的哀愁。

我們見面的時間不多,每一次見面,都像拆開一個裝滿奇怪東西的箱子。你不知道裡面會掉出一隻襪子,還是一顆鳳梨。

這次見面,他看起來比往常更疲倦一些。不是那種飛了長程航班、跨越好幾個時區的生理性疲倦,而是一種,怎麼說呢,一種靈魂被重複摺疊太多次以後,產生的那種無可奈何的摺痕。

「今天有人問我,能不能開窗戶。」他說。

「什麼?」我以為我聽錯了。

「她問我,機長,我有點悶,可以麻煩你把駕駛艙的窗戶打開一點嗎?一點點就好。」他面無表情地複述,像在播報一則不帶感情的氣象預報。「她是很溫柔的,很客氣的,像在咖啡廳請服務生把空調調小一點那樣。」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可是笑著笑著,又覺得有點心酸。你知道嗎?當一份需要極度專業與精密技術的工作,被用一種近乎童稚的邏輯來理解的時候,那種感覺,就好像你是一個苦心孤詣的米其林三星主廚,結果客人吃了你的菜,很真誠地讚美說:「嗯,這個醬油的顏色,調得真漂亮。」

那種讚美,比批評更讓人不知道該把力氣往哪裡放。

我問阿愷,那你是怎麼回答的?

「我跟她說,很抱歉,女士,我們的窗戶在高空是鎖定的,而且外面的風很大,空氣很稀薄,打開的話,您杯子裡的咖啡會飛到後面那位先生的頭上。她看起來很失望。」阿愷說:「她失望的表情,讓我一瞬間覺得,好像是我的錯。是我技術不夠好,沒有辦法讓她像坐阿里山小火車一樣,呼吸到新鮮的森林芬多精。」

這就是阿愷的日常。他的工作場域在三萬五千英呎的高空,但他的困擾,卻常常來自於一個離地面很近、離常識很遠的地方。

上一次,他遇到一個年輕的男孩子,在他進行例行性的降落前廣播時,忽然打開了駕駛艙的門——當然,不是真的打開,是用力地敲了門。空服員怎麼勸都勸不住,說是有非常要緊的事,必須當面拜託機長。

阿愷那時正準備進場,手上握著操縱桿,眼睛盯著儀表板上的下滑道指標,精神高度緊繃。他讓副駕駛出去處理。

「那位先生非常、非常誠懇地,拜託我們,能不能『開快一點』,因為他女朋友在機場等他,快要發火了,他不想變成前男友,這攸關他一生的幸福。」副駕駛回來以後,用一種近乎虛脫的語氣轉述。

阿愷說到這裡,自己都笑了。是那種很深的、從胸腔裡震動出來的笑。

「攸關他一生的幸福。」他重複了一次。「我當時看著前方那片被夕陽染成橘紅色的雲海,心裡在想,我也很想幫他。真的。如果我們開的是地面上那種小黃,我二話不說,油門踩到底就幫他飆了。但我們開的是一架載著三百多人的飛機,我們的『快一點』,牽動的是幾十噸的鋼鐵、幾萬加侖的燃油、還有好幾個家庭的幸福。他的幸福很具體,在那個當下,我的幸福很抽象,就是讓飛機穩穩地、準時地,落在地上。」

他喝了一口水,停頓了一下。

「有時候,我覺得自己不像一個駕駛員,更像是一個空中管家。負責處理各種超出物理原則與邏輯範圍的情緒需求。」

我問他,那美麗的部分呢?工作的美麗在哪裡?

他安靜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可能睡著了,或者是切換到了某種自動駕駛模式,腦袋放空去了。

然後他說:「上個禮拜,我飛一個東岸城市的晚班機。天氣很好,沒有什麼雲。我往左邊的窗外看出去,整個天空是深藍色的,不是那種黑,是一種很濃、很厚、像是你可以在裡面游泳的寶石藍。星星很亮,亮到你覺得它們好像離你很近,伸手就可以摘下來。就在那個時候,月亮升起來了。」

他的眼神變得很柔和,像月光照在平靜的湖面上。

「是一輪滿月。非常大、非常圓,顏色是溫暖的、像舊書頁一樣的淺黃色。它從雲海的邊緣慢慢浮出來,月光灑在底下的雲上,把那些雲照得像是一片發光的雪原。整個世界變得很安靜,很乾淨,好像只剩下我們這架飛機,還有那輪月亮。儀表板上的數字穩定地跳動著,引擎的聲音規律而低沉,我坐在那裡,忽然有一種很奇異的感覺。」

「什麼感覺?」

「我覺得自己,像是一個在宇宙間航行的旅人。所有的煩惱、那些奇怪的乘客、寫不完的報告、熬人的班表,在那個瞬間,都變得非常渺小,微不足道。這片天空,用一種巨大而沉默的美,把我整個人包裹起來。那一刻,我不是一個被奇怪問題轟炸的機長,我只是一個,被月光祝福的凡人。」

我沒有說話。我被他的描述深深地吸了進去。我好像也看到了那輪月亮,感受到了那種純淨的、孤獨的、卻又飽滿的寧靜。

「那種美麗,是很殘酷的。」他接著說,語氣又恢復了那種淡淡的哀愁。「因為你知道,當你結束這趟飛行,回到地面,走進航廈,你又要重新面對那些問題。窗戶能不能打開?能不能開快一點?今天的飛機餐為什麼有紅蘿蔔?那種美麗像是一個祕密,一個你和天空之間的祕密,你沒有辦法跟任何人分享,因為一旦說出口,它就碎了,就變成一個聽起來有點做作的故事。而且,分享的人,可能正在問你能不能幫他把座椅往後調一點,因為他腿太長,但後面的人覺得這樣他的餐盤就放不下了。」

我終於明白,他的哀愁不是來自於工作的辛苦。那些模擬機的考核、嚴格的體檢、顛簸的氣流、混亂的生理時鐘,對他來說,都是可以克服的,是技術性的,是可以透過努力去掌握的。

真正的哀愁,是來自於一種巨大的「錯位」。

是身處在人類智慧與工程學的結晶、一個能以時速近千公里翱翔的科技奇蹟之巔,卻必須彎下腰來,處理那些最原始、最無厘頭、最不符合他所處維度的瑣事。他掌控著極其複雜的機器,穿越平流層,卻要關心一個陌生人冰箱裡的東西。

「有啊,上次還有人問我,飛機飛這麼高,會不會撞到人造衛星。」他自己補充道,然後又笑了出來。這次的笑,帶著一種認命了的瞭然。「我跟那位阿姨解釋了很久,說我們飛的高度,跟衛星的軌道比起來,大概就是你在台北一零一的頂樓,擔心被路上的一隻螞蟻絆倒一樣。她聽完,點點頭,說:『喔,所以是不會喔?那就好,我怕會撞到,很危險。』」

「我忽然覺得,她其實也不是真的擔心會撞到衛星。她只是對這個巨大的、轟隆隆作響的、把她帶到離地面這麼遠的機器,感到有些不安。她的問題,是她的護身符。她需要一個肯定的、溫和的答案,來安放她的不安。而我,就是那個必須接住這份不安的人。」

聽著阿愷的話,我想到張曼娟老師筆下那些溫柔的理解。在看似不合理、不體貼、甚至有些可笑的言行底下,往往藏著一個等待被理解、被安頓的靈魂。這份工作,或許正是用最先進的科技,去回應人類最古老的情感需求——對於未知的恐懼,對於控制的渴望,以及,對於抵達的期待。

「所以,」我最後問他,「這就是民航客機駕駛員的美麗與哀愁嗎?」

他想了一下,很認真地點點頭。

「差不多吧。美麗,是那片只為你一人展開的、私有的天空與月光。而哀愁,是在那片月光之後,你必須轉過頭,用同樣的溫柔與耐心,去回答:『是的,女士,北極熊的肝理論上也許有毒,我們還是不要吃比較好。不過,飛機上並沒有提供這項餐點,請您放心。』」

我們都笑了。在笑聲裡,我看見窗外城市的燈火,一盞一盞,像地面上的星星。而我想,這個世界,或許就是靠著這些能在月光與紅蘿蔔之間,優雅地轉換頻道的人,才能持續地、溫柔地運轉下去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