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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曾經遺忘在普羅旺斯薰衣草花海

文/張恭銘

有些地方,你明明從未去過,卻在夢裡走過千百遍。普羅旺斯於我,便是這樣一個地方。

抵達瓦朗索勒高原那天,是七月之初。清晨六點,陽光剛越過阿爾卑斯山的餘脈,我站在田埂邊,還未回過神來。你知道嗎,有些畫面是會讓人失語的——眼前那片紫,不是紫,是大地把天空最溫柔的顏色偷了下來,鋪成一匹沒有盡頭的綢緞。薰衣草田以八十平方公里的幅員綿延開去,紫色的波浪隨微風輕輕起伏,像這片土地在勻勻地呼吸。空氣裡瀰漫著清冽又甜潤的香氣,那不是香水店裡調配出來的味道,是植物活著的氣息,是露水、泥土與陽光交媾後產生的某種祕密。

我沿著田埂走進去。腳下的泥土是軟的,帶著夜裡積攢的潮意。紫色的花穗擦過我的褲腳,留下一點若有若無的香。我想起林夕寫過的一句話,大意是說,我們活著,不過是在收集一些可以回憶的瞬間。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有些瞬間不是用來收集的,它們會反過來收集你——把你的魂魄收進去,藏在這片紫海深處,等你離開後才發現,有一部分自己留在了那裡,不肯回來。

花田裡有一條小徑,蜿蜒如某種邀請,通向遠處一座白牆紅瓦的農舍。我走得很慢,慢到可以聽見自己的心跳。你知道普羅旺斯的夏天,一天裡有三百天是晴天,但那天的光線特別溫柔,斜斜地從左側漫入,把整片花海染成流動的綢緞。我蹲下身,托起一支沾染著露水的薰衣草。它的花枝纖弱,在微風中輕輕搖曳,香味縈繞在指尖——那是月光的香味,沒有奢華,沒有妖豔,只是寧靜而淡淡的。我忽然覺得,這花像我認識的某些人:看起來柔弱,卻有自己固執的生長節奏,不為誰提早綻放,也不為誰延遲凋零。

中午時分,我在田邊一棵松樹下坐了下來。松樹靜立一側,像個沉默的守護者。遠處有收割機緩緩駛過花田,轟鳴聲被風稀釋成某種低頻的嗡嗡,聽久了竟像梵唱。我打開隨身帶的筆記本,想寫點什麼,卻發現腦子裡一片空白。不是沒有想法,是想法太多,多到任何一個字都配不上眼前的景色。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為什麼古人說「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不是真的忘,是語言在這種美面前,自動選擇了退場。

下午遇見一個華人農夫,在普羅旺斯種了二十年的薰衣草。他用帶著口音的普通話跟我說:「花期只有短短二十天,錯過了就要等一年。」說這話時他沒有看我,而是看著遠方那片紫,眼神裡有種我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惋惜,更像一種篤定。篤定什麼呢?篤定這世間所有的美好都是限量的,正因為限量,才值得用一年去等,用一生去記。

黃昏時分,我走到花田的最高處回頭望去。斜陽從身後照過來,把我的影子拉得纖長,投在紫色的花海上。花海、薄霧與遠處的丘陵交織在一起,美得不像真實的場景,更像誰在天空鋪了一張水彩,還沒乾透,顏色還在緩緩流淌。風過處,整片田壟泛起細碎的漣漪,像是大地在進行某種古老的祝禱。那一刻我突然想哭。不是傷心,是一種很深很深的感動——感動於這世間還有這樣一個地方,用最沉默的方式告訴你:慢慢來,沒關係的,你不需要急著去哪裡,你已經在這裡了。

離開的時候,車子沿著D8公路緩緩駛離。我從後視鏡裡看著那片紫色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縮成天際線上一抹淡淡的痕跡。車窗外的風景從紫色變成綠色再變成灰色,像一幅畫被人從兩端慢慢抽走顏色。我忽然想起出發前朋友問我:「你去普羅旺斯想看什麼?」我那時回答:「想看薰衣草。」現在想來,這個答案太淺了。我去普羅旺斯,其實是想看看自己——看看那個被日常磨損得快要認不出來的自己,在這樣一片遼闊的紫色面前,會不會重新變得柔軟。

回到城市已經三個月了。手機裡存了幾百張照片,但我很少翻。不是不想看,是怕看了之後,心裡那個被遺忘在花海裡的角落會隱隱作痛。你知道嗎,有些地方你去過之後,它就變成了你身體的一部分——不是記憶,是骨血。普羅旺斯的薰衣草花海於我,就是這樣的存在。它不在我的相簿裡,它在我的呼吸裡。偶爾在夜裡醒來,聞到空氣中一絲似有若無的甜香,我就知道——是那片紫色在呼喚我了。

我的心曾經遺忘在普羅旺斯薰衣草花海。

不是弄丟,是自願留下。

像一粒種子自願留在土裡,等待下一個夏天,等待某個迷路的人經過,在他耳邊輕輕說:你看,這世間所有的等待,都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