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張杰倫
那是一雙被譽為「亞洲第一長腿」的腿。此刻,它們正以一種極不符合人體工學的角度,蜷縮在上海一座廢棄紡織廠改建的攝影棚裡。棚外掛著巨大的電子看板,流動著我為某個國際美妝品牌拍攝的平面廣告,肌膚在數位科技的渲染下,完美得像一層釉。廣告看板下,是2026年依然擁擠的中山北路高架橋。
我叫紀語彤,二十八歲,入行第十年。經紀人小高總說,我的名字取得好,端莊又帶點文藝氣息,適合高級珠寶與腕錶的案子。但在這個行業,名字不過是第一層底妝,蓋住的,是太多不足為外人道的哭笑。
今天拍攝的主題是「未來旅人」。客戶是來自香港的服裝品牌,創意總監是義大利人,但金主是杭州的創投公司。團隊成員夾雜著粵語、國語、英語,偶爾參雜幾句義大利文的罵髒話。這樣的多語境工作環境,對兩岸三地的模特兒來說,已是家常便飯。
「語彤,等一下妳從那個月台走下來,眼神要表現出……嗯,怎麼說呢?一種對於即將到來的旅程感到興奮,但又對出發地有點不捨的複雜情緒。」香港籍的攝影師阿威,一頭灰白色短髮,他對著監看螢幕,左手夾著電子菸,右手比劃著。
我點點頭,內心的小劇場卻已經開演。對於旅程感到興奮又對出發地不捨?阿威,我上週才從東京飛回台北,待了兩晚,又飛到上海。所謂的「出發地」對我來說,是機場的貴賓室;「目的地」是另一個城市的攝影棚。
這就是我的美麗與哀愁。
哀愁還沒開始,趣聞就先來了。品牌方的行銷總監,一位操著濃厚北京腔、穿著全套Ralph Lauren的女士,踩著高跟鞋蹬蹬蹬地走過來。
「紀小姐,我看了妳的作品,覺得妳的氣質特別符合我們品牌想傳達的『鬆弛感』。」她說。
我維持著嘴角十五度的微笑,心想:這位姊姊,我已經連續工作了十二天,每天睡眠不足五小時,生理期失調,全靠B群和黑咖啡撐著。妳看到的鬆弛感,其實是近乎斷電前的低耗能模式。但我還是優雅地回應:「謝謝,我也很期待這次的合作。」
拍攝正式開始。場景設計是一座虛擬的未來高鐵站,藍白色的光條在灰階的地板和牆面流動。我換上此次主打的服裝——一件剪裁俐落的銀灰色風衣,內搭幾何線條針織衫,腳蹬造型誇張的厚底靴。為了凸顯服裝的「流動性」,導演要求我以一種「看似隨意,實則精準」的步伐來回走動。
看似隨意,實則精準。這八個字簡直是模特兒工作的終極心法。你看我迎著風(四台工業風扇從不同角度吹)走得瀟灑,其實每一步都要踩在膠帶貼出的記號上;你看我眼神迷離望著遠方,其實是在躲避迎面直射、讓人幾乎睜不開眼的兩萬瓦燈光。
就在我專注地執行第七十二次「回眸凝望」時,那位北京總監又湊了上來,這回她的問題讓我徹底愣住了。
「紀小姐,我們這個『未來旅人』的概念,妳覺得,未來的旅人還會需要『行李』嗎?如果所有東西都能雲端化、3D列印了,那旅人拖著的,會不會其實是『情緒』?妳能表現出拖著『沉重情緒』走路的感覺嗎?」
攝影棚突然安靜下來。阿威叼著的電子菸差點掉下來,燈光師暫停了手邊的調整,連場邊正在幫我準備下一套服裝的造型助理都停下了動作。
沉重的情緒?我現在最沉重的情緒,就是我的左腳因為這雙該死的厚底靴磨破皮了,而我還得拖著它展現「未來旅人」的輕盈感。但我能這麼說嗎?當然不能。
「所以,您是希望我把『情緒』具象化,像是看不見的行李,對嗎?」我試探性地問,試圖用專業的詞彙包裝這個不知所云的要求。
「對對對!就是這個意思!妳太懂了!」總監興奮地拍手。
阿威在對講機裡低聲對我說:「語彤,妳就照平常那樣走,別理她。她昨天才從冥想營回來,滿腦子都是量子糾纏。」
我深吸一口氣,再次邁開步伐。腦中想的不是「情緒行李」,而是回台北後要立刻預約的足部保養,還有冰箱裡那瓶等著我的氣泡水。當我走完這一輪,阿威大喊一聲「有了!」,全場如釋重負。
中午休息時間,我坐在休息室,讓化妝師小P幫我補妝。小P是高雄人,跟著我跑遍兩岸三地,是我最信賴的工作夥伴之一。她一邊用海綿輕拍我的眼下,一邊壓低聲音說:「語彤,妳聽說了嗎?小高昨天接了一個深圳的案子,對方要求模特兒必須是『元宇宙原生臉孔』。他們說,現在的AI模特兒比真人還像真人,真人反而要長得像AI才合格。」
我閉著眼睛,嘴角忍不住上揚。果然是2026年,什麼光怪陸離的要求都不奇怪。上個月在香港試鏡,一個品牌總監問我能不能在拍攝時同步「產出」自己的NFT,「讓快門的每一次咔嚓都成為鏈上的永恆資產」。我當時的回答是:「那我可能需要先確認我的肖像權算不算智能合約。」
這些年來,我被問過最經典的「奇怪問題」,大概可以集結成一本書。
例如,在台北的一場內衣拍攝,一位年輕的男性攝影助理很認真地問我:「紀姐,妳拍這麼多性感照片,妳男朋友都不會生氣嗎?他會不會覺得妳的工作,呃,對他的『領地』造成侵略?」紀姐?我才二十六他就叫我姐?至於男朋友,我當時單身,真要說的話,我的「領地」裡只有堆積如山的樣品衣服和空行李箱。但我還是微笑回答:「我的工作夥伴很支持我,他知道這是專業。」
另一個經典是發生在廈門。一個網路服飾品牌的老闆,親自到場監工。他看著我換上一件又一件的衣服,拍完一套又一套,突然有感而發:「紀小姐,妳每天穿這麼多漂亮衣服,但是都不是妳自己的,妳會不會覺得很空虛?像我,雖然只有一百六十公分,但我每天都穿自己設計的衣服,就覺得很踏實。」我當時穿著一件他設計的螢光橘色拼接風衣,站在鏡子前,心想:這位老闆,我踏實與否,取決於這份工作的薪水能不能讓我在繳完房租和信貸後,還有餘裕去買杯真的能讓我感到「踏實」的熱拿鐵。
還有一次,在香港拍攝珠寶,一位優雅的女士(據說是品牌的VIP客戶,特別來「觀禮」)握著我的手,用粵語夾雜英文感嘆:「妳們模特兒真是上帝的傑作,這麼瘦,臉這麼小。但是,妳們會不會覺得,自己就像個衣架?衣服掛在妳身上,展示完了,就拿走了。這個『衣架』的人生,是不是有點……空?」
當時全場又是一陣尷尬的寂靜。品牌公關急忙出來打圓場,說這位女士沒有惡意,只是太「感性」了。
衣架?我看著鏡中的自己,頸間戴著價值超過一棟台北市小套房的鑽石項鍊,心想:即便是衣架,也是一個每小時租金高得驚人的衣架。我的空虛,從來不是因為無法擁有這些華服珠寶,而是當我穿著它們,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美」這個表象上,卻很少有人關心,那個撐起這一切美的身體與靈魂,是不是已經太過疲憊。
傍晚時分,拍攝終於告一段落。阿威喊了「收工」,全場如釋重負。我換回自己的T恤和牛仔褲,那雙快報銷的腳終於被塞進柔軟的勃肯鞋裡。小高打電話來,說已經幫我訂好明天飛往香港的機票,後天有一個美妝品牌的發表會要走秀。
「語彤,妳還好嗎?聲音聽起來很累。」小高在電話那頭問。
「還好,老樣子。」我說。老樣子,就是哪裡都不好,但也沒什麼特別不好的。這就是專業。
走出攝影棚,上海的夜色已經降臨。初秋的風帶著涼意,吹散了一整天的人工空調氣息。我站在路邊等車,手機螢幕亮起,是媽媽從台北傳來的訊息,一張家裡那隻老貓「饅頭」蜷在我床上睡覺的照片,附帶一句:「饅頭在想妳。」
不知怎的,看著那張照片,一整天積累的荒謬與疲憊,竟然化成一種酸酸軟軟的感覺,漫上鼻腔。
美麗,是用來被觀看的。哀愁,是用來被消化的。而我們這些專業的「衣架」或「畫布」,在光圈與快門之間,在兩岸三地的機場與攝影棚之間,最奢侈的願望,不是擁有那些穿不走的衣服或戴不走的珠寶,而是擁有一個能安安穩穩睡上八小時、不被鬧鐘和卸妝油打斷的夜晚。
車來了。我鑽進後座,頭靠在車窗上,看著高架橋上流動的車燈。那些光點連成一條條光河,像極了攝影師要求我展現的「流動性」。
手機又震動了。是明天香港工作的窗口,傳來一個笑臉貼圖和一句話:「紀小姐,期待明天與您合作!對了,明天的妝容主題是『液態金屬』,設計師說希望您的臉看起來像是『會流動的水銀』,但又不能失去『人性的溫度』喔!有沒有什麼想法?」
我看著這則訊息,疲憊地笑了。窗外,上海的霓虹燈依舊閃爍,映在我因長期睡眠不足而略顯乾燥的臉上,倒是真有幾分「液態金屬」的錯覺。
我沒有回覆那則訊息。不是因為沒禮貌,而是因為我還在思考,要怎麼讓「水銀」擁有「人性的溫度」。
或許,這就是我,一個2026年兩岸三地專業攝模特兒的美麗,與哀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