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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曾經遺忘在泰國曼谷

我的心曾經遺忘在泰國曼谷

文/張恭銘

寫在二〇二六年四月,潑水節

飛機降落蘇凡納布機場的時候,窗外是一片白茫茫的雨。

我以為那只是尋常的熱帶西北雨,沒想到一踏出機艙,廊橋的玻璃上便濺開一朵一朵的水花,空服員笑盈盈地遞上一小串茉莉花環,說:「歡迎來到曼谷,潑水節快樂。」

二〇二六年四月,我給自己買了一張機票,飛到一個全然陌生的城市。朋友問我為什麼是曼谷,我說不出一個完整的理由。大概是因為,很久沒有好好淋一場雨了。

曼谷的雨季還沒有真正開始,但潑水節已經把整座城市浸成一汪流動的盛宴。我坐在計程車裡,看窗外的街道變成了一條河,孩子們端著水槍追逐嘟嘟車,摩托車騎士被路邊的人兜頭澆下一整桶水,卻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車窗緊閉著,水珠沿著玻璃滑下來,把街景切割成無數個小小的、晃動的畫面。

我的心,就是在那一刻,第一次有了鬆動的感覺。

來到曼谷之前,我已經很久沒有好好吃飯,很久沒有好好睡覺,很久沒有感覺到風吹在臉上的溫度。那是一種奇怪的狀態,像是把自己弄丟了,卻記不得是在哪裡、在什麼時候走散的。我來曼谷,沒有帶著任何目的,純粹只是想把自己放進一個陌生的地方,看看會不會發生什麼事。

結果,事情真的發生了。

我去了大皇宮。

說來奇怪,明知道潑水節期間那裡必定人山人海,我還是執意要去。大概是因為在網路上看過太多張大皇宮的照片,那些閃閃發亮的佛塔、那些蜷曲的飛簷、那些鑲嵌著彩色玻璃的牆面,像一場太過絢爛的夢,不親眼看到,總覺得不真實。

走進大皇宮的那一刻,陽光正好穿透雲層,把玉佛寺的金色佛塔照得幾乎要燃燒起來。那是一種讓人幾乎要屏住呼吸的金,濃烈而莊嚴,和藍得透明的天空相互輝映,每一寸都鑲嵌著細碎的亮片或鏡面馬賽克,風一吹便搖曳出滿地的光。我站在那裡,四周是洶湧的人潮和各國語言的導覽聲,可是我忽然聽不見了。我的眼睛被那片金色填滿,像有人把一整罐蜂蜜,緩緩倒進我空洞了很久的胸腔。

我在迴廊下坐了許久,看那些描繪拉瑪堅史詩的壁畫,金翅鳥展開巨大的翅膀,綠色的羅摩王子拉開神弓。潑水節期間,大皇宮的角落裡放著幾口盛滿淨水的大缸,遊客們用銀缽舀起水,輕輕灑在佛像上,也灑在長輩的手心裡祈福。我學著旁人的動作,把一小缽水緩緩淋在一尊小小的佛像身上。

水從佛的肩頭流下來,沿著螺髮的紋理,一縷一縷,像時間在石頭上留下的刻度。那一瞬間,我忽然很想哭,但不知道為什麼要哭。

後來我去了鄭王廟,那座位在昭披耶河畔的高棉式佛塔。我選擇在傍晚時分抵達,爬上那些幾乎垂直的階梯時必須手腳並用,每一步都像在攀爬自己的脆弱。等我終於到了塔頂,回頭一看,整條昭披耶河正被夕陽染成一條流動的銅紅色緞帶,渡輪緩緩劃開水面,拖出長長的、溫柔的波紋。

風很大,吹得我的衣襬獵獵作響。我忽然想起出發前剛結束的這段日子,那些讓人喘不過氣的會議、沒有盡頭的加班、一個人深夜回家時空蕩蕩的捷運車廂。那些曾經以為很重要的事,站在這樣的高度往下看,突然都變得很小很小,小到像昭披耶河上那些芝麻般的渡船,轉個彎就不見了。

有一對金髮情侶請我幫他們拍照,我接過手機,從鏡頭裡看見他們摟在一起,背後是正在沉落的夕陽和鄭王廟斑駁的磚紅色塔身,美得像電影海報。按下快門的那一刻,我在他們的笑容裡,看見了一種我好羨慕的東西。

下塔的時候,我的腳步比上來時輕了一些。說不上來是為什麼,也許是因為那片夕陽太溫柔,把心上某些很重的東西,悄悄融掉了一角。

曼谷真正綁架我的,是食物。

在潑水節期間,席隆路整條封街變成水戰戰場,而在那些溼淋淋的巷子深處,食物的香氣從四面八方同時湧來,根本無處可逃。青木瓜沙拉的攤位前,老闆娘正用木臼搗著辣椒、蒜頭、花生和魚露,再拌入刨成細絲的青木瓜和長豇豆,動作俐落得像一場表演。我坐在塑膠矮凳上吃了第一口,酸、辣、鹹、甜像一群不請自來的客人,同時在我的味蕾上開派對,辣得我眼眶泛淚,卻又忍不住再吃一口。

路邊的炭火上,豬肉串被烤得滋滋作響,油脂滴進炭火裡竄起一陣白煙,帶著微微焦香的甜味。我站在攤位旁吃完一整串,燙得舌頭發麻,卻是我這輩子吃過最好的豬肉。

還有芒果糯米飯。

我必須單獨寫一段給芒果糯米飯,因為它值得。在通羅區一間開了幾十年的老店裡,我吃到了一份近乎完美的芒果糯米飯。芒果是南多美品種,熟得恰到好處,果肉金黃飽滿,刀子切下去幾乎感覺不到阻力。糯米飯溫熱而軟糯,淋上濃郁的椰漿之後,再撒上一小撮炸過的綠豆仁,吃進嘴裡,鹹與甜同時抵達,軟糯與脆口同時存在。

那是一種讓人安靜下來的味道。我坐在店裡,一口一口慢慢地吃,直到盤子見底,才發現自己竟然專注到忘記了時間。對一個總是急著把飯吃完、急著趕下一場會議的人來說,這簡直是奇蹟。

在曼谷的第四天,我發現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我開始跟陌生人說話了。

在恰圖恰市集迷路的時候,一個賣編織包的泰國女孩用流利的英文問我從哪裡來。我說台灣,她立刻燦爛一笑:「我去過台北!九份的芋圓很好吃!」我們蹲在她的攤位前聊了二十分鐘,聊她為什麼不喜歡珍珠奶茶太甜,聊她養了三年的那隻叫「餃子」的三花貓,聊她每個週末在這裡擺攤、夢想有一天能開自己的小店。

她說:「你是一個人來曼谷嗎?」

我說對。

她點點頭,像是完全理解這種選擇似的,從攤位上拿起一個小小的、湖水綠的手工編織手機袋,塞進我手裡。「送你,」她說,「一個人的旅行很勇敢,值得一個禮物。」

我沒有推辭。那只手機袋此刻正在我的書桌上,每次看到它,我都會想起那個午後悶熱的空氣裡,兩個人蹲在吊扇下,用夾雜著中英文的破碎句子,交換了一小段彼此的人生。

另一個夜晚,我在中國城的巷子裡吃了一碗潮州風味的粿條湯。湯頭清澈見底,卻鮮美得令人咋舌,上面浮著兩顆雪白的魚丸和幾片叉燒。老闆是一個七十多歲的老華僑,能用帶潮州腔的中文和我交談。他說他父親在六十多年前從汕頭坐船來到曼谷,在這裡賣了一輩子的粿條湯,現在換他守著這個攤子。

「你不會想回中國看看嗎?」我問。

他舀起一勺滾燙的湯,緩緩注入我面前的碗裡,蒸氣模糊了他的臉。「回去做什麼呢?」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的家在這裡了。」

那句話輕輕地落在我心上,卻重得像一顆石頭。我的家在哪裡呢?我忽然發現,我已經很久沒有問過自己這個問題了。

在曼谷的最後一個晚上,我躺在飯店的床上,把這幾天的照片一張一張翻過去。大皇宮的金色佛塔,鄭王廟的夕陽,席隆路水花四濺的瘋狂人群,青木瓜沙拉的鮮豔色澤,還有那盤芒果糯米飯。

翻到最後一張,是恰圖恰市集的那個女孩。我幫她拍了一張照片,她舉著自己做的編織包,對著鏡頭笑得毫無保留,眼睛彎成兩枚小小的月牙。

我忽然明白了,這趟旅途中遇到的每一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訴我一些什麼。大皇宮的那尊小佛說,有些重量是可以被水帶走的。鄭王廟的夕陽說,站高一點看,煩惱就會變小。賣粿條湯的老伯說,家不是一個地方,是一種安放自己的狀態。

而那個送手機袋的女孩,她什麼都沒有說,她只是笑。但那笑容本身就是一種語言,說的是:你看,世界這麼大,陌生人之間也可以有溫度的。

我把手機關掉,房間陷入黑暗。窗外的曼谷還沒有睡,霓虹燈把窗簾染成忽明忽暗的橘紅色,遠遠傳來潑水節的音樂和笑鬧聲,像一座城市在為自己熱烈地慶祝。

我閉上眼睛,做了一個決定。

我要把我遺忘在這裡的那顆心,留在曼谷了。

不是弄丟,是寄放。把它寄放在昭披耶河畔的風裡,寄放在芒果糯米飯的椰香裡,寄放在那個女孩湖水綠的編織裡。等到有一天,我又不小心把自己弄丟的時候,我就會回來,回到這座永遠溼漉漉的、永遠在過節的城市,把它找回來。

離開的那天早上,曼谷下了一場小雨。我拖著行李走到飯店門口,門僮幫我叫了一輛計程車。上車之前,我回頭看了一眼這座城市,天還沒有全亮,街道上的積水倒映著淡青色的天空,像一面剛剛擦乾淨的鏡子。

計程車緩緩駛出巷口,窗外的曼谷在雨中慢慢甦醒。我知道我會再回來的,因為有一部分的我在這裡,過得很好。

我的心曾經遺忘在泰國曼谷。

而這一次,是它決定,留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