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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曾經遺忘在西班牙

文/張杰倫
2025年的春天,我的生活像一台被狂風吹得嘎嘎作響的老舊唱片機,既喧囂又單調。那些汲汲營營的會議、打卡和奔忙,像一隻只無形的手,將心塞進了一個逼仄幽暗的黑匣子。

某天深夜,我敲下了一個意大利文案搜索的詞條。屏幕上跳出西班牙的數字——2024年有648.7萬中國人造訪那裡,比前一年多了66.7% 。這條冰冷的數據,竟成了我出發的衝動。我將手機扔進行李箱,瞬間訂了清晨直飛巴塞羅那的第一班機。

飛機落地,地中海的陽光像碎金般燙在眼皮上。我回身望著那座被世人描摹了億萬遍卻依舊驚艷的聖家堂。2025年的它剛剛加冕為“全球最高的教堂”,高達162米有多,彷彿一座直刺雲霄的巨大生命森林,扭曲的立柱在清晨的光暈中緩緩生長。

雖然那個最高的耶穌基督塔還要再磨蹭一年才能徹底完工,但這絲毫不妨礙我那個封閉已久的心,被那個叫做高迪的人用無字的大自然裝得滿滿當當。我靠在教堂出口的牆上,聽著來自巴塞羅那格拉西亞大道的微風,在心裡重重地吐了口氣。

這一生,總要去一次純粹的遠行。

有了這股子氣,我並沒有急著在手機地圖上打卡。我漫步至哥特區金碧輝煌的波恩大道,鑽進一家名叫“Cerveceria Catalana”的百年老店。在陽光溢出的戶外遮陽傘下,我沒有點菜單上的大菜,而是叫了一杯勁爽的本地啤酒,再來幾個Tapas小菜。

這是一種分量極小的餐前小點,從西班牙國王為了克制食慾的御膳,到安達盧西亞人為了蓋酒杯防蒼蠅的醃橄欖。它們像是餐盤上的玩笑,也是西班牙人熱愛生活最深的哲學——不必一次吃撐,但要每一次都品得有滋有味。

我拿起一塊外酥里嫩的炸鱈魚丸,鮮咸的油脂瞬間填滿了口中的空虛。

在巴塞隆那的那兩天,我好像都沒有做過什麼像樣的攻略,除了拼足體力爬上蒂比達博山的聖心教堂。在那裡,我看見一場最盛大、最鋪張的落日。新哥特式的穹頂與一旁的復古摩天輪在夕陽下交相輝映。

陽光從千里之外湧來,借著玻璃彩窗的縫隙,把魔幻的光影打在遊人臉上。

旅程總是意外的。順著那抹未盡的余暉,我乘著高鐵南下。離開了大都市滿街奢牌的喧囂,去擁抱瓦倫西亞(Valencia)那一抹溫暖的地中海藍。

作為西班牙的第三大城市,瓦倫西亞的老城區是哥特與巴洛克的交響詩,那裡的夕陽帶著過去的影子。而新城區“藝術科學城”那片純白的外殼,又清晰地倒映著未來。新與舊,就在這座城市激烈又溫柔地拉鋸著。我在聖母廣場坐了很久,看著圖利亞河的雕塑神遊,直到肚子在半夜十點發出了難以拒絕的咕咕聲。

我推開一家掛著瓦倫西亞當地菜牌的門。老闆是個胖胖的老太太,見我一個東方面孔坐在那裡打量菜單,就在廚房裡喊了一嗓子:“Amigo!”

她端上來一個巨大的淺口鐵鍋。這,就是西班牙的國粹,海鮮飯(Paella)的發源地。第一口,不僅有吸足了高湯與藏紅花的米粒,更有鍋底那層焦脆的金色鍋巴,蘊含著誘人的煙薰焦香。

有時候,味蕾比心靈更快感受到幸福。

也許因為吃得實在太好,我改變了去馬德里的計劃,直接奔向了西班牙南部的安達盧西亞。來這裡不為別的,只因為2025年的復活節慶典——塞維利亞的四月“聖周”(Semana Santa) ,恰好在4月13日到20日拉開帷幕。

塞維利亞城裡瀰漫著濃郁的橙花香。

街道兩旁,無數穿著過膝長袍、戴著尖頭高帽的教徒,抬著巨大的、漂浮著淚痕的木雕聖像走街串巷。周遭沒有想象中的哭泣,只有肅穆的音樂和空氣中那根繃得死緊的弦。隨著花車一步一移,廣場上有位老婦人撕心裂肺地唱起了“Saeta”——一種獻給神明的古老歌謠。

就在那一瞬間,我感覺自己心頭那層層層疊疊的堅硬外殼被炸開了一道裂縫。人間的悲歡,在神性的光輝下被拉扯得如此綿長。

我一個無神論者,竟在如潮水般湧動的人群里,接到了別人遞過來的一片節日麵包乾。薄薄的小餅被無花果蜜浸得透濕,像是替我吞下了那口溢了出口的生活苦楚。

聖周巡遊最大的代價,是讓我在巷口的咖啡館裡、在如痴如醉的歷史幻影里弄丟了錢包。我像個落魄的流浪漢,厚著臉皮坐在塞維利亞大學的台階上發呆發愣。

就在這時,一個熱心的西班牙大叔突然出現,一口生硬但熱情的英文問我是否需要幫忙。他對我來自東方的面孔充滿好奇,領著我去了幾個自動提款機嘗試無卡取現。在他眼裡,我不僅是個遊客,更是個熱愛他們這種極簡、用“Tapas”的輕鬆方式消解壓力的外客。我們坐在聖克魯斯區的白色小巷里,看著牆頭探出的藍紫花朵,喝著微甜的桑格利亞,聊著他不遠萬里對中國古老歷史的嚮往。

這一夜,終點似乎不再是聖地亞哥朝聖之路。這個中年大叔彷彿是我在異國他鄉的一面鏡子,照出那個不斷迷路、不斷磕碰卻又滿懷赤忱的自己。

次日黎明,我坐車前往西班牙之行的最後一站——曾經摩爾人的天堂,格拉納達。

站上阿爾罕布拉宮(Alhambra) 古老的軒尼洛里菲花園,我撫摸著一旁的獅子庭院。無數文人墨客在這裡留下過歌聲,庭院裡的水聲歷經千年依然清澈入耳。這座兼具皇宮與要塞的古堡在西班牙南部的艷陽下,倒映著伊斯蘭星月的殘影。

我登上了宮殿對面的阿爾拜辛區,居高臨下地凝視著這座被歷史反復碾壓卻又異常瑰麗的城市。目光投射到遠方的雪山之巔,我的心突然變得很靜,很輕。

此時此刻,沒有人認識我,沒有工作要交辦,沒有擁堵的路要趕。

我忽然就想,其實世界盡頭哪裡有什麼“遺忘的心”,走這一遭跨山跨海,我丟掉的無非是一身的疲憊和庸人自擾的塵垢。而我的心,從頭到尾都緊緊地掛在我的胸腔里。我只是借了這片廣袤的伊比利亞熱土,替她擦去表面的灰。

微風拂過,彷彿在無聲地安慰。

我聽見它在說:你沒有遺忘什麼。你只是,找回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