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袁青
看「沉浸式藝術」肉身奇觀《森林》，當觀眾走進作品，藝術是否也收編了觀眾？
今年 ART TAIPEI 台北國際藝術博覽會，新加坡藝術家王瑾的《森林》，讓人很難只是看一眼。近百幅以宣紙描繪、剪裁成肉形的紙片懸掛成林；紙張輕薄，肉感卻沉重。
作品沒有直接再現屠宰的血腥，卻讓指向消費主義與勞動結構下的問題，赤裸地懸在觀眾眼前：王瑾稱它們為「肉體雕塑」。
從 McQueen 的鏡盒到 Gaga 的生肉禮服
把時間往前推到 2000 年的倫敦。Alexander McQueen 在春夏系列《VOSS》中，以巨大的雙面鏡盒包圍伸展台。開場時，觀眾看見自己的倒影；燈光亮起後，盒內景象逐漸顯現。
秀的尾聲，玻璃盒打開，作家兼模特兒 Michelle Olley 赤身躺在其中，身旁飛舞著蛾。這場秀讓觀看本身成為一種不安：當身體被放進奇觀裡，誰有權觀看？被觀看的人，又能不能發聲？
十年後，Lady Gaga 穿著生肉禮服出席 MTV 音樂錄影帶大獎。她將這身造型連結平權與身體政治，讓「肉」不只是被觀看的身體，也成為公開表態的媒介。
走進肉架之間
王瑾的《森林》把觀看帶往另一個位置。觀眾不再隔著玻璃觀看肉身，也不只是看一件禮服如何模仿肉身，而是可以走進懸掛的肉林，成為作品現場的一部分。宣紙承載東方繪畫的筆意與脆弱，題材卻直指我們熟悉的肉品交易、身體商品化與消費循環。
三件作品都以「肉」為題，觀看方式卻各不相同：服裝設計師 McQueen 讓觀眾的倒影成為奇觀的一部分；歌手 Gaga 把肉穿上身，化為表態；王瑾撤去觀者與作品之間的安全距離，讓觀眾走進肉架之間，成為被圍觀的對象。
問題或許「不在肉體有多驚人，」而在我們如何觀看、消費，並替肉身定價。走出《森林》時，觀眾與貨架之間的界線，似乎也不再那麼清楚。
參與，有時只是走進另一套劇本
撤去界線、邀請觀眾走進作品，後來逐漸成為藝術與時尚常見的「沉浸式體驗」。但這種看似打破旁觀界線，走入作品，卻也留下另一個問題：「觀眾參與，但誰掌握觀看的權力？」
批判資本主義的藝術，可能也被資本主義吸收，成為新的運作模式。當伸展台打破界線、觀眾被邀請加入演出，原本冷眼觀看的人，轉而成為展演的一部分。最後被消化、轉化，最後成為作品的一部分。
正如法國哲學家賈克・洪席耶（Jacques Rancière）對觀看與參與的思考所提醒的，觀眾不必然是被動的；而互動也不必然帶來解放。因為在由創作者設定的規則中，觀眾得到參與的感受，卻未必能改變作品預設的方向。參與，有時只是走進另一套劇本。
被拿走的，或許不只是安全距離，也可能是觀眾原本不必表態的自由。下次走進一場沉浸式展演，不妨先問自己：我可以選擇參與嗎？如果只想靜靜觀看，我還有說「不」的自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