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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曾經遺忘在2025年的台北同志大遊行

我的心曾經遺忘在2025年的台北同志大遊行

With 報新聞 繞著地球談戀愛故事分享愛  文:張恭銘

那天的台北,空氣裡有一種微甜的騷動。

十月的最後一個週六,街頭湧進二十幾萬人,旗幟像海浪一樣翻湧。我站在人群裡,手裡握著一瓶喝到一半的氣泡水,覺得自己像一枚被沖上岸的貝殼,靜靜看著潮水來去。朋友說我每年都來,卻每年都像第一次來,我說不是的,我只是喜歡看大家那麼勇敢地快樂著。

2025年的遊行主題我記不太清了,但我記得那些臉。記得一個阿伯穿著粉紅色蓬蓬裙,坐在輪椅上被家人推著走,頭上戴著亮晶晶的皇冠,經過我面前時對我眨了眨眼。記得一對女同志情侶穿著婚紗,裙襬被風吹得好高,其中一個人忙著壓裙子的時候,另一個人乾脆把她抱起來轉了一圈。記得有個小男孩騎在爸爸肩膀上,舉著彩虹小旗子問:「把拔,為什麼大家都這麼開心?」爸爸說:「因為今天可以大聲說愛人啊。」

我記得那句話落在我心裡,像一顆種子。

然後我看見了他。

他站在一輛花車旁邊,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T恤,袖子捲到手肘,露出曬成麥色的手臂。他很高,金棕色的頭髮在陽光底下像剛收割的麥田,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有細細的紋路,像地圖上蜿蜒的河流。他手裡舉著一個手寫的牌子,用歪歪斜斜的中文字寫著:「我從澳洲來,我愛台灣的珍珠奶茶和你們的勇敢。」

我笑了出來。他看見我在笑,也笑了,然後用帶著濃濃腔調的中文說:「我的中文是不是很可愛?」

「你的中文很——有誠意。」我說。

他說他叫Liam,來自墨爾本,是來台灣旅行的,剛好遇上游行,就走進來了。「我本來只打算待三天,」他說,「結果不小心待了三個禮拜。」我問他為什麼,他歪著頭想了想,說:「因為這裡的人讓我覺得,世界還有救。」

那天下午,我們一起走完了整條遊行路線。他問我很多問題,什麼是「同婚專法」、為什麼阿伯穿粉紅色、那個抱女兒轉圈的爸爸是不是每年都來。我發現自己講話的聲音越來越輕,因為他聽得那麼認真,好像我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什麼寶貴的東西。

黃昏的時候,我們坐在路邊的台階上吃鹹酥雞。他咬了一口杏鮑菇,眼睛瞪得好大,說這是他吃過最好吃的東西。我告訴他,台北的秋天很短,但很溫柔,像一個不擅長說再見的人。他看著我,忽然安靜下來,然後說:「那我不要說再見。」

我們交往了。

跨國戀情這件事,說起來很浪漫,過起來很笨。時差的關係,我起床的時候他正要睡,他睡著的時候我在吃午餐。我們發訊息像在玩接力賽,一個人交棒給另一個人,中間隔著好幾個小時的空氣。有時候我心情不好,打了長長一段話,等他醒來讀完,我的心情已經換過三輪了。他就會打視訊過來,頂著一頭亂髮,瞇著眼睛說:「你把剛剛的不開心再說一次給我聽。」

他來台灣的時候,我們會去逛夜市。他學會了用中文殺價,雖然每次都被老闆識破。他愛上了臭豆腐,這件事讓我認真考慮要不要分手,但他會無辜地看著我說:「你不覺得它聞起來很——有層次嗎?」後來我發現,愛情就是這樣,你會開始替一些你原本覺得荒謬的事情找理由。

我去墨爾本的時候,他帶我去看企鵝。那是菲利普島上的小企鵝,天黑之後搖搖擺擺從海裡上岸,小小一隻,走得東倒西歪。他從背後抱住我,下巴抵在我的肩膀上,說:「你看,牠們回家也是要走很遠的路,可是牠們從來沒有迷路。」我靠著他,覺得地球這麼大,我們卻能站在同一片海邊,這件事本身就有一種笨拙的浪漫。

距離沒有讓我們分開,不是因為我們特別勇敢,是因為我們都捨不得。捨不得那些視訊裡的笑話、捨不得那些在機場擁抱的時候不敢太用力的瞬間、捨不得對方在另一塊土地上認真生活的樣子。我們飛來飛去,像兩隻候鳥,知道遠方有一個人在等,所以飛行有了方向。

2026年的同志大遊行前一個月,Liam飛來台灣。他在我家廚房裡煎牛排,忽然轉過來說:「嘿,如果我們在遊行那天結婚,你覺得怎麼樣?」

我手裡的馬克杯差點掉下去。

「我是說真的,」他把牛排翻了面,油花滋滋作響,「這樣以後每年遊行,我們就可以跟大家說,我們是在這裡開始的,也在這裡——」他頓了一下,「繼續。」

我看著他。他的中文還是沒進步多少,但是他說「繼續」的時候,發音很標準。

十月的那個週六,天氣和去年一樣好。我們穿著白襯衫,在遊行隊伍旁邊的小公園裡,由一個我們共同的朋友主持了婚禮。阿伯今年也來了,還是穿粉紅色,皇冠換了一頂比較新的,上面貼滿了水鑽。那對女同志情侶也來了,這次她們的裙襬被風吹起來的時候,兩個人一起把它壓住了。

小男孩長高了一點,他爸爸牽著他站在旁邊看。小男孩問:「把拔,他們在結婚嗎?」爸爸說:「對啊。」小男孩又問:「可是他們兩個都是男生欸。」爸爸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說:「因為他們很喜歡對方啊。」小男孩想了一下,說:「喔——那我知道了。」

我牽著Liam的手,忽然想起去年他說的那句話。他說他從澳洲來,他愛台灣的珍珠奶茶和我們的勇敢。那時候我以為他在說遊行,現在我才明白,他說的其實是他看見的每一個人,包括那個願意留下來的自己。

我的心曾經遺忘在2025年的台北同志大遊行。說「遺忘」其實不太準確,比較像是,我把一部分的自己放在那裡,然後有一個人走過來,把它撿起來,擦乾淨,遞回我手上,說:「這個很重要,不要再弄丟了。」

Liam轉頭看我,陽光落在他笑起來的眼角。他用那口很可愛的中文說:「嘿,從今以後,我們就不用飛來飛去了。」

我握緊他的手。台北的風吹過來,帶著一點秋天的甜味,和二十幾萬人一起說出來的,安安靜靜的,勇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