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恭銘
世間所有的苦,都從一個「黏」字開始。
我們與現象黏得太緊,緊到分不清什麼是實相、什麼是虛妄。心道法師說過一句話:「有相,就會與現象牽扯不清;離相才不會跟現象談戀愛。離相,心才會回家。」這句話,我在一個靜坐的午後忽然懂了。
《金剛經》裡有一句經文,短短八個字,卻是十方諸佛說法的總綱領:「離一切相,即名諸佛。」但這「離」字,究竟要離的是什麼?是離開眼前的人、事、物嗎?是拋下一切、遁入空門嗎?如果是這樣,那修行豈不是變成一種逃避?
其實不是的。古德解釋這個「離」字,多加了兩個字,叫做「見相離相」。什麼意思呢?就像一面鏡子。鏡子會照見萬物,但它不會把萬物的影像留下來。鏡子照過一朵花,花謝了,鏡子還是鏡子。它沒有跟那朵花談戀愛,也沒有因為花謝了而悲傷。它只是清清楚楚地照見,然後放下。
我們的心,本來也是這樣一面鏡子。
可是我們的心,太容易跟現象談戀愛了。看見金錢,就黏在金錢上;看見感情,就黏在感情上;看見痛苦,就黏在痛苦上。我們的心像一個裝滿強力膠的容器,碰到什麼就黏住什麼,黏住了就扯不開,扯不開就痛。心道法師說,這些「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都是假相,都是虛妄,這些相造成了我們的貪、瞋、癡、慢、疑五毒的聚集,我們會輪迴,也是因為心在這四相上游離變化。
所以「離相」要離的,不是外在的現象,而是內在的那份「黏著」。
《起信論》說得好:「一切諸法,唯依妄念而有差別,若離心念,即無一切境界之相。」境界本身沒有問題,問題在於我們的心念去攀附、去執取。就像夢中見到的一切,夢時好像真有能見所見的分別,醒來才知道,同一虛妄,都無所有。
修行,說到底,就是一場「從夢中醒來」的練習。
但這個練習有個微妙的陷阱。很多人以為「離相」就是要用力地把相推開,要硬生生地斬斷一切。圭峰宗密禪師卻說得透徹:「離一切相,即名諸佛,何有出世入滅之實乎?」連「佛」這個相都不該執著,連「離相」這個念頭,到最後也要放下。不是嗎?如果手裡緊緊抓著一個「我要離相」的念頭,那還是黏著,只是換了一個對象來黏而已。
真正的離相,是在見相的當下,心不隨之而去。
靈鷲山心道法師在禪修開示中說得更直接:「什麼是禪修?離一切相就叫禪修,見到我們自心不是任何東西,任何相都不是我們的心。」當我們坐下來,看著念頭來來去去,看著情緒起起落落,我們不必去消滅它們,也不必去跟隨它們。它們像天空的雲,來了又走,而我們的心,是那片天空。
有相的心,就有過去、現在、未來;無相的心,就不是過去、現在、未來。
為什麼說離相是走向無苦的必經之路?因為所有的苦,都來自於「取相」——我們取了相,然後認定那個相就是我、是我所有的、是我所追求的。得到了怕失去,失去了想追回,追不回就痛苦。這是一個永無止境的循環。
但如果我們能在見相的當下,就看清這個相是緣起的、是無自性的、是會過去的,我們就不會把整個生命都押在它上面。這就是《金剛經》說的「凡所有相,皆是虛妄」。
虛妄不是說它不存在,而是說它不永恆、不真實、不值得我們把心整個交出去。
離相,不是冷漠,而是自由。是從與現象的糾纏中解脫出來,讓心回到它本來的家——那個無所住、無所執、卻能清清楚楚照見一切的地方。
心道法師說:「離相,心才會回家。」
回家,不需要走遠路。就在每一個見相的當下,輕輕地,不取,不捨,不黏,不纏。讓鏡子只是鏡子,讓天空只是天空。如此,便是離一切相,便是走向無苦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