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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眼中的日本藝術大師村上隆Takashi Murakami

作者:張恭銘 & Lydia老師

朋友,你有沒有見過一朵花,笑得像個孩子?

不是真的花,是畫裡的那種。花瓣一片一片,圓圓的、亮亮的,每一瓣上都有一雙眼睛,笑彎了,像在跟你說悄悄話。你看著它,心裡某個角落忽然就鬆開了,好像這世界再怎麼亂,總有一朵花,願意對你笑。

畫出這朵花的人,叫做村上隆。

今年第二〇二六年十二月,雪梨的新南威爾斯美術館,要為他辦一場回顧展,名字取得真好——「當山高時,月升得更高」。這句話出自十七世紀的一幅書法,收藏在美術館裡。策展人說,這句話呼應了村上隆一直以來的想望:把過去的瞬間,用新的方式點亮。超過一百五十件作品,橫跨三十多年,從他九〇年代的創作,到今年剛完成的新作,還有一件為美術館的 Nelson Packer Tank 空間特別打造的大型裝置,將要全球首度亮相。

朋友,你知道嗎?這個在世界各地被美術館搶著展出的藝術家,小時候家裡並不富裕。一九六二年,他出生在東京,雙親從九州來,家裡的玩具是父親親手做的。他成績不算好,卻是個漫畫迷。十七歲那年,他看了《銀河鐵道999》的動畫電影,整個人被吸進去。後來他回憶說,那個時候正是日本泡沫經濟的開端,社會上一片歡騰,可是作為一個少年,他心裡隱隱感到不安,於是把自己埋進科幻的世界裡。

為了成為漫畫家,他進了東京藝術大學,一讀就是十一年,最後拿到了日本畫的博士學位。可是讀完之後,他把那些學到的東西,全部放到了一邊。他開始畫一種很奇怪的畫:顏色鮮豔得像糖果,線條扁平得像一張紙,人物像是從動畫裡走出來的。他給這種風格取了一個名字,叫做「超扁平」。

什麼是超扁平呢?他說,日本傳統藝術本來就沒有西方的透視法,沒有那種「遠近」的概念,一切都是平的。而動漫、漫畫、電玩,也都是平的。整個日本社會,某種程度上也是扁平的——沒有真正的階級流動,沒有深度,只有表面。他把這種觀察,畫成了一朵花、一個有著水母眼睛的卡通人物,叫做 DOB 君。

朋友,你會不會覺得,這有點像在說夢話?一個藝術家,說這個世界是平的,然後畫了一堆笑嘻嘻的花,結果全世界的人——從紐約到倫敦,從巴黎到雪梨——都排隊去看。二〇二六年,他的作品在香港巴塞爾藝術展上,以六十萬到八十萬美元的單價領跑市場。二〇二四年,他成交的作品數量達到一千兩百四十六件,是當年藝術榜單上成交數量最多的藝術家。

可是你知道嗎?他從來不覺得「藝術」和「商業」之間,需要有一道牆。二〇〇三年,路易威登的 Marc Jacobs 找上他,請他重新設計經典的 Monogram 圖案。他把那些百年不變的棕色字母,變成了一朵朵彩色的櫻花、一個個可愛的熊貓,原本嚴肅的精品包,忽然有了笑容。那一年,他同時完成了動畫短片《超扁平之摩根》,用他自己的方式,把 LV 的字母圖案變成了一個奇幻的故事。

二十年過去了。二〇二五年,路易威登在巴黎巴塞爾藝術展上,又找他合作了一次。這回,展場中央出現了一隻高達八公尺的巨型章魚裝置,色彩斑斕,像從夢裡爬出來的。有人問,一個藝術家為什麼要跟精品品牌合作這麼多次?也許答案很簡單:因為他從來不認為,藝術應該被關在美術館裡。他希望他的花,能開在每個人的手上、身上、生活裡。

二〇二六年二月,他在洛杉磯的 Perrotin 畫廊,推出了一個叫做「回望浮世繪」的展覽。二十四幅新畫,是他去了莫內在吉維尼的花園之後,重新思考東西方藝術交流的成果。他發現,當年日本的浮世繪版畫飄洋過海到了歐洲,深深影響了印象派;而現在,他反過來用當代的眼光,重新看那些浮世繪大師的作品。這像不像一條河?水從東方流到西方,又從西方流回東方,繞了一圈,還是同一條河。

朋友,寫到這裡,我想起他說過的一句話。他說,他的創作,是為了讓那些在現實中感到疲憊的人,能在畫前停下來,喘一口氣。我不知道你信不信,但我看著他那朵笑臉花,確實會想起小時候,趴在漫畫店的地板上,一本一本翻著《銀河鐵道999》,幻想自己搭上那班列車,飛向一個沒有煩惱的星球。

村上隆今年六十四歲了。他還在畫。還在讓那些花,一朵一朵地開。

也許有一天,你也會在美術館的某個角落,遇見一朵對你笑的花。那時候,請你記得,畫出它的人,曾經也是一個在泡沫經濟的年代裡,感到不安的少年。他用一輩子的時間,把那份不安,變成了一朵花,送給這個扁平的世界。

而我們,都是收到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