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張恭銘
我的心,曾經遺忘在中秋節。遺忘在騎樓下那架冒著白煙的烤爐旁。遺忘在阿嬤遞過來的那片柚子裡。遺忘在月娘升起時,巷口傳來的那一聲「緊來呷喔」。
那年我大概七歲。中秋節對一個孩子來說,是一年裡最長的一個夜晚。大人們忙著生火、翻肉、刷醬,煙霧順著風向飄,整條巷子都是醬油和炭火的氣味。我蹲在旁邊,等一片烤好的肉。阿嬤總會先夾一片給我,說:「囡仔人先呷,才會大漢。」那片肉燙得我嘶嘶吹氣,卻捨不得吐出來。
那是台灣中秋最典型的畫面,圍著爐火,一家一戶,或者一整個社區。而這一切的源頭,竟是一句廣告詞。
「一家烤肉萬家香。」
萬家香醬油的這句台詞,在1980年代席捲全台。在那之前,中秋的關鍵字是賞月、吃餅、剝柚。在那之後,烤肉成了台灣人自己發明的新民俗,全世界大概只有這座島嶼,會在中秋夜家家戶戶生炭火。有學者考證,早在1950年代救國團就開始辦烤肉活動,1960到70年代經濟起飛,露營烤肉成為家庭休閒的日常選項,到了1970年代末,台北地區已經明顯出現中秋烤肉的風氣。所以「一家烤肉萬家香」與其說發明了什麼,不如說是替台灣人心中那個模糊的念想,找到了一句精準的旁白。
於是我童年的中秋,就是這個樣子。爐火、肉香、柚子的酸、月餅的甜,以及大人們一邊翻肉一邊聊天的聲音。那時候我不知道,這些畫面有一天會被我弄丟。
長大以後,我離開了那條巷子。中秋節變成手機裡的一則提醒,變成社群平台上的一張月亮照片,變成「今年要烤嗎?」和「再看看啦」之間的對話。
台灣的中秋,有些東西變了。
街頭的烤肉香確實淡了。有人說是因為物價,採買食材比去燒肉店還貴,還得備料、生火、收拾。有人說是因為居住型態,住大樓的人不方便在騎樓生火,公園也多半禁止。有人說是因為連假變長了,大家寧可出國,或者把聚會延後分散。二○二六年的中秋,連假從九月二十五日放到二十八日,四天的假期,有人去高雄搭熱氣球,有人去宜蘭大湖吹風,有人訂了燒烤店,讓別人烤給自己吃。
可是有些東西,沒有變。
月娘還是同一個月娘。閩南語裡,月亮叫「月娘」或「月娘媽」,老人家說,中秋夜要拜月娘,在香案上擺月餅、柚子、柿子,祈求闔家平安。「柚」與「佑」諧音,剝柚是求月亮的保佑。這些話,我阿嬤說過,你阿嬤大概也說過。
月餅還是要吃的。台式月餅有自己的一條路,綠豆沙、咖哩滷肉、杏福餅、老婆餅,萬華的老餅店第三代還在守著那些口味,把阿公時代的配方一代一代傳下來。蛋黃酥這幾年甚至變成一種信仰,中秋前一個月就開始排隊。
傳說也還在。嫦娥奔月的老故事,后羿的眼淚,吳剛在月宮前砍那棵永遠不倒的桂樹,玉兔跪在清冷的月面上搗藥。這些故事,我們從阿嬤嘴裡聽過,以後大概也會講給自己的孩子聽。而金門人過中秋的方式更特別,他們不烤肉,他們博餅。相傳三百多年前鄭成功屯兵廈門,部將洪旭為了安撫官兵的鄉愁,發明了擲骰子的遊戲,六顆骰子在碗公裡喀啦作響,從「一秀」一路喊到「狀元」。那聲音,據說曾經是「金門秋天唯一能蓋過砲擊聲的巨響」。
你看,台灣這座島嶼過中秋的方式,從不單一。有人在騎樓烤肉,有人在廟埕搏餅,有人在河濱公園鋪野餐墊,有人只是安安靜靜地切一顆柚子,把皮剝成項鍊的形狀。
二○二六年的中秋,或許你正在烤肉架前翻著肉片,或許你正擠在燒烤店裡吹冷氣,或許你一個人在租屋處,打開一顆便利商店買的蛋黃酥。這些都沒有關係。中秋節從來不只是一種過法,它是同一個月亮底下,每個人各自安放思念的方式。
而我的心,那個遺忘在中秋節的心,其實一直都在。在每一口烤肉的焦香裡,在每一瓣柚子的酸甜裡,在每一句「呷飽沒」的問候裡。它只是靜靜地等,等一個中秋,等我回頭把它認領回來。
報新聞團隊 祝所有讀者,中秋節快樂。
月圓,人團圓。無論你在哪裡,抬起頭,我們看的是同一顆月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