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恭銘
那夜,星空記得
一九九七年的三月十三日,亞利桑那州的鳳凰城,黃昏來得特別安靜。
春日的晚風還帶著沙漠的余溫,拂過屋瓦與街樹。有人正在院子里散步,有人剛放下碗筷,有人習慣性地走到陽台,抬頭,望了一眼天空。那一夜,海爾-博普彗星正懸在天際,吸引了無數仰望的目光——人們為了那顆拖著長尾的星體,特意走出屋子,走進夜色里。誰也沒有料到,星空會以那樣一種方式回應他們的凝望。
那是晚上八點之後的事。
先是一顆,再是兩顆,然後是五六顆琥珀色的光,緩緩地、無聲地,排成了一個V字。像有人用指尖在深藍的絨布上,輕輕畫下的一個符號。它們從西北方來,掠過普雷斯科特山谷,穿過鳳凰城的夜空,不疾不徐,像一支沈默的儀仗隊,正在完成某種古老而莊重的巡行。
一名叫麥克倫南的女子,正透過天文望遠鏡尋找彗星的蹤跡。她看見的不是彗星。七個光球在天空中組成人字形的隊列,移動的方式「極其怪異」,忽而偏向一側,忽而驟然下沈,又緩緩回升,像水中的游魚,又像夢里那些不受重力的身影。她呆住了,放下望遠鏡,撥通了遠在倫敦的男友的電話。那是倫敦的凌晨,她對著話筒說:「這不是人類能做出來的東西。我是瘋了嗎?」
她沒有瘋。那一夜,亞利桑那州至少有七千人,和她看見了一樣的事物。
有些目擊者說,那是一個巨大的黑色三角形,邊緣綴著燈光,飛行時遮住了它後方的星空,所以它一定是實心的,一定有一個龐大的、物質性的身體。也有人說,它安靜得不可思議,像一片影子掠過大地,連風都沒有攪動。只有一位空管局的目擊者後來回憶,說它經過之後,地面刮起過一陣強風,揚起塵土。
那是它留下的唯一痕跡——風,與塵埃。
時任州長費夫·賽明頓,那晚也在鳳凰城。他走到州議會大廈外面,抬頭,看見了一個「巨大的、三角形的物體」,在斯闊峰山脈上方無聲地滑過。多年之後,他對CNN說,那個東西「令人屏息」,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
但在當時,他沒有說出來。
事件發生後的幾天里,鳳凰城的電話線被恐懼與困惑填滿了。州長的辦公室接到了無數通來電,人們想知道那是什麼,是否安全,為何如此安靜。賽明頓召開了一場新聞發佈會。在那場發佈會上,他的幕僚長穿著一套銀色的外星人服裝,戴著手銬,被押上台來。州長說,他們「抓到了罪魁禍首」。
台下有人笑了。也有人沒有笑。
那些沒有笑的人,看見了被遮蔽的星空,聽見了那片幾乎不存在的沈默。他們知道,台上那個穿著塑料外殼的玩笑,與他們親眼所見的東西之間,隔著一道無法跨越的距離。
賽明頓後來解釋,他之所以那樣做,是因為軍方希望他把這件事變成一個笑話。但笑話終歸是笑話,星空不會因為人的玩笑而改變它曾經展示過的東西。
科學試圖給出答案。美國空軍說,那是A-10攻擊機在訓練中投擲的照明彈。照明彈在夜空中緩緩墜落,確實會形成一排光點。但目擊者指出,那排光點始終保持隊形,彼此之間的距離均勻得不像自然下墜的物體,而且它們是在八點十五分左右被看見的,而軍方聲稱投擲照明彈的時間是九點半到十點。
時間對不上。形狀也對不上。沈默更對不上。
那些光,像一句沒有說完的話,懸在半空。
十年之後,賽明頓卸任了。他在CNN的鏡頭前,終於說出了當年沒有說的話。他說他看見的東西「絕對不是人類能夠製造出來的」,他說他對空軍「愚蠢的解釋」非常不滿,他說他希望政府不要再把所有的不明飛行現象都歸結為地球上的常規事物。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已經不再需要為任何人的恐慌負責了。事過境遷,他才能夠把那個夜晚從記憶的抽屜里取出來,攤開在日光下,承認自己曾經看見過一些無法被納入任何既有框架的東西。
散文是人生的風景,是「人生中另一種快門」,將已逝的時光定格。鳳凰城的那一夜,或許就是這樣一個被定格的瞬間。它不屬於任何人,不屬於任何解釋,它只是發生過。七千個人在同一片夜空下抬起頭來,看見了同一個巨大的、沈默的、無法命名的事物。
然後它走了。緩緩地,向著東南方,向著圖森,向著墨西哥的方向,消失在夜色深處。
它沒有留下任何東西。除了那些人此後漫長人生中,偶爾在某個安靜的夜晚,會不由自主地望向天空的那個習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