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恭銘
摩蹉 那時，世界還很年輕，年輕得像是清晨荷葉上的一滴露珠，隨時可能被風吹落，碎成萬千流光。摩奴在河邊取水，預備晨禱，一隻小小的魚躍入他的掌心。魚身不過指節長，銀白鱗片映著初升的日光，像一句尚未說出的秘密。
「救我。」小魚說。
摩奴愣住。他將魚放入水罐，帶回淨修林。夜裡，魚長大了些，罐子顯得侷促。摩奴換了陶盆。翌日，魚又長大，盆已容不下。他換了水池。再過一日，池水滿溢，魚在池中翻騰，幾乎要擱淺。摩奴於是將牠放入恆河。然而魚仍繼續長大，直到整條河都裝不下牠的尾巴。
「你究竟是誰？」摩奴終於問。
魚抬起頭，眼睛裡有星辰旋轉的軌跡，有海洋深處的幽暗與光明。牠說：「我是毗濕奴。我將化為十種形貌，來這世間十次。這是我第一次來，以魚的姿態。七日之後，大水將至。你造一艘船，帶上一切種子，一切生命。然後，把船繫在我的角上。」
摩奴依言而行。七日之後，天裂開了。不是下雨，是天裂開了。水從裂縫中傾倒而下，像有人把整座海洋翻轉過來。摩奴的船在波濤間像一片落葉，而摩蹉——那尾巨大的魚，半人半魚的摩蹉——從深處浮現。祂的頭上有角，四臂伸展，一手持海螺殼，一手持飛輪，一手結印，一手護衛。祂靠近船，摩奴將纜繩繫在祂的角上。
「不要怕。」摩蹉說。祂的聲音在洪水中像一道光，穿透水幕與風暴。「我在這裡。」
船在洪水中漂流了許多日夜。摩蹉拖曳著船，穿越黑暗，穿越混沌，穿越一切有形與無形的毀滅。摩奴坐在船中，聽著水聲，聽著魚尾拍打水面的聲音，聽著自己心跳的聲音。他忽然明白，所謂神，有時是一尾魚，有時是一隻龜，有時是一頭野豬。神會變成萬物，只為了在毀滅來臨時，不讓任何一個生命孤單。
當洪水退去，摩蹉將船引至喜馬拉雅山的最高峰。船繫在山巔，像一句誓言。摩蹉說：「你是人類的祖先。從今以後，你將在這片土地上繁衍，生生不息。」然後祂沉入水中，消失不見。而摩奴跪在山巔，看著退去的洪水，看著重新露出的土地，看著陽光再次落在水面上，碎成萬千金箔。
這是摩蹉的故事。這是毗濕奴十大化身中的第一個化身。這是印度人種的祖先摩奴，與一尾魚之間的祕密。後來，在很遠很遠的國度，泰國蒲美蓬國王的火葬台上，也畫著摩蹉的畫像。那尾魚，那半人半魚的神，仍在那裡守護著什麼。火焰燃起時，祂或許仍會說：「不要怕。我在這裡。」
而在所有的洪水裡，在所有即將被淹沒的瞬間裡，在所有看似孤絕無援的時刻裡，總有一尾魚會悄悄游來。你或許不曾捕到牠，但你會記得，曾有那麼一刻，有什麼在你的掌心輕輕躍動，像一個秘密，像一個承諾，像神的第一個化身。
你只要把纜繩繫上，然後，不要怕。
維基百科定義摩蹉（梵語：मत्स्यMatsya，意為「魚」），也譯為麻蹉，印度教大神毗濕奴十大化身中的第一個化身。化成摩蹉的毗濕奴拯救世人免遭洪水毀滅。印度人種的祖先摩奴捕到小魚，此魚迅速長成巨魚，透露自己是神。洪水來臨時，摩奴把船系在此魚頭上的角上，幸得死裡逃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