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恭銘
2026年9月的第二週一則AI安全警告撕裂了美國輿論場。Anthropic研究員雅各布·考克森在《華爾街日報》發表離職聲明,直言“AI可能在本十年末消滅人類”,隨後宣佈放棄即將歸屬的股權離職。他的帖子在X上獲得超過1.15億次瀏覽,48小時內,新澤西州眾議員戈特海默爾在新澤西州觀看女兒曲棍球賽時被家長攔住追問AI風險,邁阿密牧師在聖經學習課上被會眾反覆詢問同一問題,底特律心理諮詢師將考克森的CNN採訪片段轉發到所有群聊。
恐懼不再是矽谷內部的技術辯論,它已經進入美國家庭餐桌的日常對話。
一個事件如何成為定價變量
皮尤研究中心2026年6月調查顯示,52%美國成年人對AI“擔憂多於期待”,較2021年上升15個百分點;71%受訪者認為AI將導致工作機會減少。值得注意的是,這種恐懼在年輕人中更為強烈——55%的30歲以下成年人表示對AI“更擔憂而非興奮”,而Z世代雖是AI使用率最高的群體,也是擔憂最深的群體。
但恐懼的情緒強度與市場定價之間存在時間差。考克森的警告之所以能“突破防線”,恰恰因為它來自AI產業最核心的內部人——一個放棄了兩個月後即可變現股權的27歲研究員。他的離職成本是可驗證的,這使得他的警告比任何外部批評者的言論更具定價權重。
被恐慌遮蔽的正面信號
當公眾注意力被末日敘事佔據時,一組被忽視的技術進展正在改寫AI的能力邊界。OpenAI於9月11日發布的GPT-6 Astra在FrontierMath Tier 4測試中取得97.6%的成績——而該測試在2025年7月首次推出時,最高分僅約5%。Tier 4的設計初衷是“研究級數學壁壘”,問題難度接近早期博士生的探索性研究,設計者包括菲爾茲獎得主陶哲軒等60餘位數學家。
與此同時,Anthropic未發布的研究版Claude在黎曼猜想相關工作上取得了實質進展——這一問題自1859年提出至今懸而未決,獎金100萬美元。更耐人尋味的是研究方式:Anthropic員工讓Claude“相信自己”,在31萬億輸出token後,Claude協調約60個子代理耗時一天半推高了黎曼相關的邊界。
這意味著什麼?AI不是在做“更快的搜索”,而是在進行“人類尚未完成的推理”。它揭示的是——當恐懼佔據公共議程時,能力曲線仍在加速,而這個落差本身正在創造一個巨大的定價空白。
就業焦慮的真正來源
公眾恐懼的核心錨點是就業。高盛經濟學家約瑟夫·布里格斯的最新預測將AI十年內取代美國勞動力的比例上調至約9%,對應約1500萬個崗位,較此前6%至7%的預估大幅提升。塔夫茨大學的美國AI就業風險指數則給出更迫近的判斷:930萬美國崗位在二至五年內面臨被取代風險,年度家庭收入風險中位數約7570億美元。
受衝擊最嚴重的行業是信息業(18%風險)、金融保險(16%)和專業技術服務(16%)。高收入者並不免疫:作家、程序員、網頁設計師的取代率均超過55%。
但有一個被反覆忽略的數據:美國經濟每年通常創造2500萬至3500萬個新崗位,這提供了一定的吸納能力。真正的問題不是“有多少崗位消失”,而是“新崗位需要的技能與被取代者具備的技能之間有多大的斷層”。
驗證能力:被低估的定價錨點
在恐慌與樂觀的兩極之間,一個更務實的問題浮現:當AI的輸出水準持續提升,人類判斷“什麼是對的”的能力反而成為稀缺資源。WSJ Intelligence最新調查顯示,46%的專業人士認為批判性思維是“必須主動練習、防止被自動化摘要侵蝕”的能力。
這指向一個不同於“AI取代人類”的敘事:AI在生產端的能力正在以指數級增長,但驗證端的能力供給幾乎沒有變化。這種供需失衡,才是考克森警告背後真正有定價意義的結構性矛盾。考克森本人放棄股權離職,本質上也是一次驗證行為——他用實際行動驗證了自己言論的真實性,而這種驗證在AI時代將越來越難以被替代。
給投資者的三個信號
第一,監管定價窗口正在打開。 國會已推出多項AI法案,包括《2026年行業AI治理法案》和《前沿AI安全與創新法案》,要求對前沿AI系統進行風險測量。政策落地節奏將直接影響頭部實驗室的合規成本結構。
第二,數學能力是AI商業化的先行指標。 數學問題的特殊性在於其“可驗證性”——答案是對是錯可以自動判定。這意味著數學突破可以快速轉化為製藥、工程、密碼學等領域的商業價值,相關企業的收入兌現可能在未來兩到三個季度內變得可追蹤。
第三,不要為恐懼溢價買單。 公眾情緒與技術能力之間的落差創造了信息不對稱,但這種不對稱不會持續太久。真正的回報來自於在恐慌中識別出被錯誤定價的驗證能力——無論是評估AI輸出質量的人才,還是能夠將AI能力轉化為可驗證商業結果的企業。
考克森的離職是一個信號,但信號的內容不是“AI要停下來了”,而是“AI的風險與能力正在同時加速”。在這個雙重加速的環境中,定價權屬於那些能夠區分恐懼與事實、驗證與假設的人。特別感謝wsj.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