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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愛這一味:如何自製台灣美食 麻油雞

文:張恭銘&快樂博士黃品勝教授

立冬那天,巷口的羊肉爐店排了長長的人龍,我卻轉身走進雜貨店,買了一瓶黑麻油。老闆娘從櫃檯後面探出頭來,看了我一眼說:「今天要煮麻油雞喔?」我點點頭。她笑了:「會煮麻油雞的人,不怕冬天。」

這句話讓我愣在原地。因為我想起母親也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小時候,每逢寒流來襲,母親就會在廚房裡煮麻油雞。那時我總是被那嗆鼻的香氣逼得躲進房間,覺得麻油的味道像一記悶拳,打得人喘不過氣。母親每次都會來敲我的門:「出來喝一碗,手腳才不會冷。」我總是不情願地走到餐桌前,捏著鼻子喝兩口湯,然後把雞肉挑出來吃。母親看著我,也不生氣,只是說:「等你長大就懂了。」

我真的長大以後才懂。懂得那一鍋湯裡,燉的不只是雞肉和麻油,而是一個母親對抗整個冬天的決心。

2026年的台灣,冬天來得越來越晚,卻也越來越冷。十一月底了,街上的行人還穿著短袖,但氣象預報說,明天有一波大陸冷氣團南下。我看了看窗外灰濛濛的天空,決定今晚就來煮一鍋麻油雞。

製作麻油雞,材料很簡單,但每一樣都有它的脾氣。

首先是麻油。一定要用黑麻油,不能買到調和油。黑麻油的色澤深如墨,倒進鍋裡的時候,像一條黑色的河緩緩流動。我習慣用台灣本地產的,那股濃烈的芝麻香氣,是進口麻油模仿不來的。

再來是老薑。要選表皮皺皺的、拿在手裡沉甸甸的那種。老薑的辣是沉穩的,不像嫩薑那樣輕浮。我切了將近一碗的薑片,每一片都切得厚實,約莫零點三公分。切薑的時候,薑的辛香竄進鼻腔,眼睛微微發酸,但那種酸是舒服的,像冬天早晨推開窗戶,冷風撲面而來的那一瞬間。

雞肉,我用的是台灣的土雞腿。兩隻大雞腿,請攤商剁成塊,帶骨帶皮。帶皮的雞肉在麻油裡煎過之後,會產生一種迷人的焦香,那是這道菜的靈魂之一。

接下來,是2026年我歸納出的步驟。這些步驟有些來自母親,有些來自這些年我自己在廚房裡跌跌撞撞的體悟。

第一步:冷鍋,冷油,小火。

這一點至關重要。很多人煮麻油雞失敗,是因為麻油燒焦了。黑麻油的發煙點低,一旦大火加熱,立刻變苦。所以我把黑麻油倒進冷鍋裡——大約是半碗的量——然後開最小的火,讓麻油慢慢升溫。等待的時候,我聞到芝麻的香氣一絲一絲地被喚醒,像沉睡多年的記憶慢慢睜開眼睛。

第二步:煸薑。

把切好的老薑片放進溫熱的麻油裡,維持小火,慢慢煸。這個過程大約需要十分鐘。十分鐘裡,薑片在油裡發出細碎的滋滋聲,像在低聲說話。它們的顏色從淺黃變成金黃,邊緣微微捲起,像秋天的落葉。這時候,整個廚房瀰漫著麻油與老薑交織的氣味,那是一種會讓人想家的味道。

第三步:煎雞肉。

把雞肉塊放進鍋裡,轉中火。雞皮朝下,讓它先接觸鍋面。滋啦一聲,像是樂曲裡突然加入的鼓聲,熱烈而振奮。雞皮在麻油裡慢慢變成金黃色,釋放出雞油,與麻油混在一起,形成一種金褐色的液體。這時候要不時翻動雞肉,讓每一面都均勻受熱。

第四步:嗆米酒。

這是整道菜最戲劇性的時刻。我拿起一瓶紅標米酒——全酒,不加水,這是台灣麻油雞的規矩——沿著鍋邊一口氣倒進去。嘩的一聲,酒氣蒸騰而上,白色的煙霧瞬間充滿鍋子,像一場小型煙火。有人會在這個時候點火,讓酒精燃燒,但我選擇不點火,讓酒香慢慢滲進雞肉裡。米酒的甜與麻油的苦、老薑的辣,在鍋中開始對話。

第五步:燉煮。

蓋上鍋蓋,轉小火,讓它慢慢燉。二十分鐘。這二十分鐘裡,我通常會去洗個澡,或者坐在沙發上發呆。但今天,我搬了一張椅子坐在爐火旁邊,聽著鍋裡咕嚕咕嚕的聲音。那聲音沉穩而規律,像心跳,也像搖籃曲。

第六步:調味。

時間到,掀開鍋蓋。蒸氣撲面而來,帶著濃烈的麻油與酒香。我加了一小匙鹽,僅此而已。母親說,好的麻油雞不需要多餘的調味,鹽是唯一的例外,它能讓所有的味道更加立體。

最後,盛進碗裡。我不用瓷碗,用那個母親留下的、邊緣有點缺角的陶碗。碗裡先放兩塊雞肉,再舀一勺湯,湯色深褐,浮著一層薄薄的麻油光澤。我喝了一口。燙。但那股暖意從喉嚨一路蔓延到胃裡,然後是四肢,最後是指尖。像是有人在你身體裡點了一盞燈。

我突然明白母親當年說的話。會煮麻油雞的人不怕冬天,因為他們知道如何為自己生一把火。這把火,可以是麻油,可以是老薑,可以是米酒,也可以是記憶裡母親站在廚房裡的背影。

2026年的立冬,我一個人坐在餐桌前,喝著自己煮的麻油雞。窗外的風開始大了起來,但我一點也不覺得冷。

我就是愛這一味。愛它的苦,愛它的辣,愛它把整個冬天都煮進一鍋湯裡的霸氣,也愛它讓我在長大之後,終於懂得了母親當年的那碗湯。

你喝麻油雞了嗎?天冷了,給自己煮一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