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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星人的故事 比利·邁爾接觸案 Billy Meier Case

文:張恭銘

昴宿星光的独臂牧者:一場跨越半世紀的溫柔騙局

瑞士的冬天總是來得特別早。比拉赫小鎮的雪,落在屋瓦上,落在農田裡,也落在一個獨臂男子的肩頭。他叫愛德華·艾伯特·麥爾,人們叫他比利,或者,叫他騙子。

那是一九七五年的某個夜晚,他站在雪地裡,仰望星空。昴宿星團在冬夜的天幕上,像一撮撒落的碎鑽,冷冷地亮著。他說,有一艘光束飛船曾在那裡等著他。船上有個叫做西米斯的女子,來自一個叫做伊柔星的星球。她的頭髮是金黃色的,眼睛像北歐的湖水,清澈而遙遠。

我讀著他的《接觸報告》,讀著那些關於宇宙起源、人類歷史、未來預言的篇章。文字是樸素的,甚至有些笨拙,像一個農夫在田埂上寫下的日記。他寫道,他五歲那年第一次見到外星老人斯法斯,老人握著他的手,掌心溫暖而乾燥。他寫道,車禍奪去他的左臂之後,西米斯來看他,眼神裡有悲憫,也有某種他無法觸及的距離。

我幾乎要相信了。

那些照片,一張一張攤開在眼前。飛碟懸停在瑞士的鄉間,金屬外殼反射著日光,邊緣銳利得近乎不真實。還有那些腳印,深深地烙在泥地裡,像是有人穿著某種笨重的鞋子,從天而降,又靜靜離去。支持者說,一個獨臂的農夫,不可能偽造出這樣清晰、這樣精密的影像。批評者說,那些飛碟,不過是鍋蓋和塑料桶蓋拼湊的模型,那些照片,不過是翻拍自科幻雜誌的拙劣戲法。

我看著那些照片,忽然想起張曼娟寫過的一句話。她說,有些謊言,比真實更溫柔。

比利·麥爾的謊言,是溫柔的嗎?

他自稱是以利亞、耶穌、穆罕默德的第七次轉世,背負著六位先知的魂魄,來到這個平凡的瑞士小鎮,向人類傳遞昴宿星人的訊息。他說,地球的歷史將被改寫,人類的起源將被重新理解,而那些關於愛與和平的教誨,將穿越星際,降落在每一個渴望奇蹟的心靈上。他寫下了十四卷《接觸報告》,裡面有宇宙的奧秘,也有日常的瑣碎。他寫道,西米斯告訴他,人類的戰爭與貪婪,讓星際的兄弟姊妹們感到悲傷。

那些文字,讀起來像一封寫給宇宙的情書。字裡行間,有一種孤獨的深情,一種獨臂男人在雪夜裡仰望星空時,心底湧起的、無處安放的渴望。

或許,他並不是在騙人。或許,他只是太孤獨了。

一個獨臂的農夫,小學畢業,在精神病院裡待過,從八米高的窗戶跳下逃走,右腳受了重傷。他走過四十二個國家,追尋靈性的解答,卻始終找不到一個可以停靠的地方。於是,他創造了一個宇宙。在那個宇宙裡,他是被選中的人,是被昴宿星人牽著手、飛越光年的人。在那個宇宙裡,他不再是比拉赫小鎮的怪人,而是西米斯的朋友,是斯法斯的學生,是一個與星辰對話的牧者。

張曼娟的筆下,常常有一種淡淡的悲婉。她寫愛情,寫親情,寫人與世界之間那些說不清的聯繫。比利的謊言,某種意義上,也是一種聯繫。他聯繫的對象,是整個宇宙。他渴望被看見,被理解,被一個比小鎮更大的存在所接納。那些飛碟照片,那些金屬樣本,那些長篇累牘的接觸報告,不過是他伸向星空的手,試圖抓住一點溫暖,一點意義。

批評者說,他的故事是二十世紀最著名的偽科學騙局之一。他們拆解他的照片,分析他的樣本,指出他的天文學知識與昴宿星團的實際參數嚴重不符。他們是對的。科學是對的。

但科學無法解釋的是,為什麼一個獨臂老人,花了半個世紀的時間,去編織一個如此龐大、如此細密的謊言。那些《接觸報告》裡的字句,那些關於愛與和平的教誨,那些對人類未來的憂慮,真的全部來自一個精心策劃的騙局嗎?還是說,在某個雪夜,當他獨自站在比拉赫的田野上,他真的看見了什麼?看見了一道光,看見了一個身影,看見了一個比他所在的世界更溫柔、更廣闊的存在。

我合上資料,望向窗外。冬日的台北,天空是灰濛濛的,看不見星星。但我知道,在遙遠的昴宿星團,那撮碎鑽依然在閃爍。它們的光,走過四百光年,才抵達地球。比利·麥爾看見的,或許就是這樣的光。遲到了四百年的光,遲到了半個世紀的謊言,卻依然在某個獨臂男人的心底,點亮了一盞不滅的燈。

那些飛碟照片,終究會被遺忘。那些金屬樣本,終究會被證偽。但那一道光,那個在雪地裡仰望星空的獨臂身影,那種渴望被宇宙溫柔以待的深情,會留在某些人的心裡。像張曼娟寫的那樣,淡淡的憂鬱,淡淡的悲婉,摻和著一點點,不肯熄滅的,微小的喜悅。

比利·麥爾的謊言,或許是一場騙局。但那場騙局裡,住著一個孤獨的人,和一整片溫柔的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