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恭銘
凌晨三點十七分，辦公大樓像一隻擱淺的鯨，只有我們這層樓還醒著，螢幕的光從窗戶溢出去，像鯨魚吐出的、帶著磷光的泡沫。
我叫小安，是這間交易所的比特幣操作員，一個在2026年聽起來很酷，實際上很苦的職業。我的日常，就是盯著三十二吋的曲面螢幕，上面密密麻麻的K線像極了心電圖，而我，是那個得時時判斷病人（比特幣）是死是活，還是迴光返照的實習醫生。
我的主管，老K，一個總是把「這波是牛是熊，你給我說清楚」掛在嘴邊的中年男子。他的辦公室永遠瀰漫著一種焦慮的菸草味，混著他桌上那杯從早放到晚的黑咖啡，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名為「壓力」的綜合體。
「小安！」老K的聲音從他辦公室裡傳來，像一把鈍掉的刀，劃破凌晨的寧靜，「那個，以太坊的鏈上數據你看了沒？那個什麼……『巨鯨』錢包，最近怎麼都不動了？牠們是不是在冬眠？還是集體跑去買特斯拉了？」
你看，這就是比特幣操作員的「哀愁」之一。我們得面對各式各樣，源自於客戶、主管，甚至路人甲的「奇怪問題」。
「老K，巨鯨不是真的鯨魚，牠們不會冬眠。」我深吸一口氣，用我最專業的口吻回答，「牠們只是在等待更好的進場時機。根據鏈上數據分析，牠們可能在進行場外交易，或者……只是在囤幣。至於特斯拉，馬斯克現在更關心他的火星幣。」
老K「嗯」了一聲，也不知道有沒有聽懂，又縮回他的辦公室裡。過沒多久，他又出來了，這次手裡拿著一張紙。
「小安，有個客戶問，比特幣會不會因為太陽風暴而歸零？他說他在網路上看到，太陽風暴會讓所有電子設備失靈，比特幣就是一堆數據，一吹就沒了。」
我看著老K，試圖從他臉上找到一絲開玩笑的痕跡。沒有。他是認真的。
「老K，比特幣的數據是儲存在全球無數個節點上的，不是放在一個隨身碟裡。太陽風暴可能會影響部分地區的電力供應，短期內對網路造成干擾，但不會讓比特幣憑空消失。除非……地球整個被太陽風暴蒸發了。那樣的話，我們大概也不用擔心幣價了。」
這種哭笑不得的時刻，構成了我們工作的日常。客戶會問：「比特幣跌破三萬了，是不是該把家裡的黃金拿去賣掉來抄底？」、「我昨天夢到比特幣漲到十萬，是不是代表我該all in？」、「如果我在動物園用香蕉跟猴子換比特幣，這樣算不算交易？」
我們像是加密貨幣世界的客服兼心理諮商師，得用最淺顯的語言，去解釋最複雜的技術，同時還要安撫他們因為暴漲暴跌而七上八下的心情。
但這份工作，也有它的「美麗」時刻。
比如，當比特幣終於突破一個關鍵的壓力位，整個辦公室會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歡呼。那一刻，所有的熬夜、所有的焦慮、所有被奇怪問題轟炸的委屈，都化作了一種共同的、激昂的成就感。我們像是同一艘船上的水手，在驚濤駭浪中，終於看到了燈塔的光。
又比如，當我們接到一個來自鄉下的阿嬤的電話。她用著不流利的國語，說她想幫孫子存一點教育基金，問我們比特幣安不安全。我們會耐著性子，用她能懂的方式，解釋區塊鏈的原理，告訴她投資的風險。掛上電話前，她靦腆地說了一句：「謝謝你們，你們都是好人。」那一刻，心裡會湧起一股暖流，覺得自己的工作雖然辛苦，但或許真的能幫助到一些人。
「小安！」老K的聲音又響起了，這次帶著一種罕見的興奮，「你過來看！這個新的迷因幣，叫『柴犬飛天』，漲了三百倍！我們要不要也……？」
我走過去，看著螢幕上那條陡峭得像要衝破天際的綠色曲線，心裡很清楚，這又是一場泡沫的開端。但我沒有直接潑冷水，只是淡淡地說：
「老K，你知道嗎？根據統計，有百分之九十九的迷因幣，最後都會歸零。剩下的那百分之一，通常都是創辦人自己拉盤出貨。我們還是把精力放在主流幣種上吧，至少，比特幣不會因為一隻柴犬的照片就崩盤。」
老K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然後，他問了一個讓我永生難忘的問題：
「那……如果柴犬的照片，是馬斯克發的呢？」
我一時語塞。是啊，在這個荒謬的時代，什麼都有可能。一個科技巨頭的玩笑，可能讓一個幣暴漲千倍；一則假新聞，可能讓整個市場崩盤。我們這些操作員，就像是站在一個巨大的賭場裡，試圖用理性去分析非理性的行為，用邏輯去解讀毫無邏輯的狂熱。
深夜，大樓外下起了雨。雨滴打在玻璃上，把城市霓虹的倒影暈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暈。我看著螢幕上跳動的數字，忽然覺得，比特幣就像那雨中的霓虹，美麗、迷幻，卻又虛無縹緲。
我們追逐著它，為它歡笑，為它憂愁，卻始終無法真正抓住它。但或許，這份追逐本身，就是我們這些比特幣操作員的「美麗與哀愁」吧。就像張愛玲說的，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爬滿了蝨子。而我們的工作，就是在一襲爬滿了不確定性與荒謬的華美袍子上，努力尋找那一絲絲真實的、可以觸摸的價值。
「小安，收工了！」同事拍拍我的肩，「去吃永和豆漿，我請客！」
我笑了笑，關上電腦。窗外的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著，但我的心，卻因為這一句簡單的邀約，而感到了一絲溫暖。因為我知道，無論市場如何波動，無論明天還會遇到多少奇怪的問題，至少，我們不是孤軍奮戰。我們是比特幣操作員，一群在數位浪潮中，既美麗又哀愁的、渺小的存在。
明天，又會是怎樣的一天呢？也許會有新的暴漲，也許會有新的崩盤，也許會有更令人啼笑皆非的問題在等著我們。
但沒關係，我們已經準備好了。準備好用我們的專業、我們的耐心，還有我們那顆在腥風血雨中千錘百鍊、依然樂觀的心，去迎接這一切。
因為，這就是我們的日常。
比特幣操作員的美麗與哀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