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恭銘
雨落下來的時候,我正盯著第七分局偵查隊裡那面白板發呆。白板上貼滿了照片、時間軸、通聯紀錄,還有幾張用紅筆圈起的監視器截圖。那些影像裡的人影模糊得像水漬,我卻必須從中辨認出誰是最後一個見到死者的人。2026年了,我們的科技可以讓AI在零點三秒內比對出十萬張人臉,但兇案偵探的工作,依然得從一個最古老的問題開始:「你最後一次見到他,是什麼時候?」
這問題聽起來多麼平凡,平凡得幾乎可笑。可是在兇案現場,當你對著死者的母親、妻子、或者一個哭到說不出話來的朋友問出這句話時,你會發現,這世界上所有的哀愁,都藏在這些平凡的答案裡。
我是一名兇案警察,也有人叫我偵探。我的工作,是在城市最陰暗的角落裡,追問那些活著的人,關於死去的人的事。而這份工作最美麗也最哀愁的地方,就在於——你永遠不知道,下一個答案會有多荒謬,又有多真實。
上個月,一宗公寓命案,死者是一名三十七歲的程式設計師,被發現時倒臥在自家客廳,後腦有鈍器傷。他的妻子坐在警局裡,眼睛腫得像兩顆核桃。我照例問她:「死者生前有沒有跟人結怨?比如工作上的競爭對手,或者財務糾紛?」
她抬起頭,很認真地想了想,說:「他最大的敵人,應該是我們家那台掃地機器人。他每次回家都踢它一腳,說它故意擋路。」
我愣了一下,旁邊的菜鳥刑警忍不住笑出聲,被我用眼神制止。可後來我們真的去檢查了那台掃地機器人,在它的集塵盒裡找到了一小片帶血的陶瓷碎片——那正是凶器上缺失的一角。案子破了,兇手是死者的鄰居,因為長期不滿死者深夜打電動的噪音。而掃地機器人,在案發當晚盡忠職守地掃走了那片碎片。
你看,這就是我們這行的荒謬。你問的是仇恨,家屬答的是家電;你以為是玩笑,結果是線索。
還有一次,一名獨居老人在公園被發現時已經沒有呼吸,身上沒有明顯外傷。我問報案人:「你最後一次看到他的時候,他有沒有說哪裡不舒服,或者提到什麼奇怪的事?」
報案人是公園的晨跑常客,他搔搔頭說:「他昨天說,他終於研究出一種可以讓鴿子不再在他陽台大便的方法。他說要在飼料裡摻辣椒粉,這樣鴿子吃了會記住,以後就不敢來了。」
我問:「那他有沒有說他試了之後結果怎樣?」
「沒有,他只說他要去買辣椒粉。」
後來法醫驗屍,死因是急性心肌梗塞。可是我在他外套口袋裡,真的找到了一包沒拆封的辣椒粉。我站在解剖室外,忽然覺得有點想笑,又有點想哭。一個人死前最後的念頭,竟然是和鴿子鬥智。多麼微小,又多麼巨大。
偵探的「喜」,往往是破案那一刻的如釋重負。但那種喜悅來得快,去得也快。因為破案之後,你要面對的是另一個家庭的破碎。你親手把兇手交給司法,可是你也在死者的葬禮上,看見那些活著的人如何繼續活下去。那種感覺很複雜,像在黑夜裡點燃一根火柴,光很短暫,黑暗卻很長。
「怒」呢?我記得有一次,我們追查一條線索追了三天三夜,終於鎖定一名嫌疑人。結果衝進他家時,他正在看Netflix的犯罪紀錄片,看到我們進來,他舉起雙手說:「我就知道你們會來,劇本裡都是這樣演的。」
我當時真的很想罵人。不是因為他囂張,而是因為他臉上那種「我早就預料到」的表情,讓我覺得這三天三夜的辛苦,被一個看太多電視的人輕而易舉地消解了。後來證明他不是兇手,只是個沉迷於想像的觀眾。我們向他道歉,他卻說:「沒關係,這讓我的生活多了一點刺激。」
我走出他家時,同事問我:「你覺得他說的刺激,和我們的刺激,是同一種嗎?」
我搖搖頭。我們的刺激,往往是以別人的不幸為代價。這種刺激,一點也不有趣。
「樂」的部分,或許是同事之間的黑色幽默。在兇案偵查隊裡,你必須學會用笑話來稀釋壓力。否則那些畫面會像黴菌一樣,在你的腦海裡蔓延,最後把你吞噬。我們會在解剖室外等法醫報告時,比賽誰能說出最冷的雙關語。比如法醫說死者是被領帶勒死的,同事就說:「所以他真的是被『領』導了。」然後大家一起笑,笑得眼淚都快掉下來。那種笑,其實是在提醒自己:我們還活著。
而「哀」,是這份工作最沉重的部分。不是每個案子都能破,不是每個兇手都能被繩之以法。有些案子,你會帶著它回家,在深夜裡反覆想起死者最後的容顏。2026年的科技再進步,也無法讓死人復活,也無法回答那個最根本的問題:為什麼人要殺人?
雨停了。我關掉白板上的燈,那些照片和字跡瞬間隱入黑暗。我拿起外套,走出偵查隊。街道上濕漉漉的,霓虹燈在水窪裡碎成一片。我想起今天問過的最後一個問題,是問一個十歲的小女孩:「妹妹,妳最後一次看到爸爸的時候,他在做什麼?」
她說:「他在教我騎腳踏車。他說,等我學會了,他就要帶我去河濱公園騎一圈。」
她爸爸的屍體,在半小時前被發現在河濱公園的草叢裡,身上有七處刀傷。
我蹲下來,看著她的眼睛,說:「那妳學會了嗎?」
她搖搖頭,說:「我還沒學會,他就走了。」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偵探這份工作,其實就是在收集這些「最後一次」的碎片。我們問出的每一個奇怪問題,都是想在死亡之後,拼湊出一個人活著時的樣貌。那些答案裡,有掃地機器人、有辣椒粉、有還沒學會的腳踏車。它們看起來那麼好笑,那麼無關緊要,可是它們才是生命真正的重量。
這就是兇案警察偵探的美麗與哀愁。我們在死亡的陰影裡,尋找活過的證據。而每一次問答,都是一場小小的、溫柔的哀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