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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人工智能工程師的美麗與哀愁

文/張恭銘

清晨六點四十五分,我推開辦公室的玻璃門。整層樓空蕩蕩的,只有牆角那台量子伺服器發出穩定的低頻嗡鳴,像某種巨大生物在沉睡中的呼吸。咖啡機滴滴答答地煮著今天的第三杯拿鐵,我看見自己的倒影映在黑色螢幕上——眼窩凹陷,頭髮像被颱風掃過的蘆葦叢。

「早安,艾莉絲。」我對著語音輸入介面說。

「早安,林工程師。根據您的生理數據分析,您昨晚僅睡眠四小時又十二分鐘,深層睡眠佔比百分之十七,低於健康標準。建議您今日攝取維生素B群,並在下午三點進行二十分鐘的小睡。」AI助理的聲音溫暖得像南風,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

這就是我的日常。2026年,我是某科技大廠的AI工程師,負責訓練和維護一個名叫「艾莉絲」的大型語言模型。在別人眼中,我是時代的寵兒,手握未來科技的鑰匙。但只有我知道,這份工作有多像在照顧一個永遠長不大的天才兒童——她懂得所有知識,卻不理解人類為什麼要在下雨天撐傘。

「艾莉絲,請生成一份關於全球暖化對南極企鵝影響的報告。」我下達了第一個工作指令。

「好的,正在生成……完成。不過林工程師,我注意到一個矛盾點。根據聯合國氣候變遷委員會的數據,南極半島溫度上升了攝氏三度,但企鵝數量反而增加了百分之五。您確定要我忽略這個異常值,還是說……企鵝其實喜歡溫暖?我讀過一篇文獻,皇帝企鵝在交配季節會聚集在一起取暖,如果天氣變暖,牠們或許會覺得太擠了。您覺得企鵝會因為太擠而吵架嗎?我在某個網路論壇看到企鵝會用石頭當作定情信物,那氣候變遷會不會影響石頭的供應量?畢竟融冰會帶來更多石頭,那企鵝的離婚率會不會因此下降?」

我揉了揉太陽穴。這就是艾莉絲,她能在一秒內讀完整個南極生態系統的論文,卻會在結論裡關心企鵝的婚姻狀況。

「艾莉絲,請專注在科學數據上,不要加入文學想像。」

「抱歉,林工程師。我只是覺得數據背後的故事更迷人。就像您,您今天穿了一件藍色襯衫,這在過去三十天內只出現過三次。藍色通常代表冷靜和專業,但我偵測到您的心率比平時每分鐘快了六下。您是不是在緊張?因為下午要向副總報告嗎?還是因為昨晚的那封電子郵件?我幫您分析了一下,那封郵件裡副總用了七個驚嘆號,比平常多了五個,表示他可能情緒激動,但也有可能是他的鍵盤卡住了……

「艾莉絲,停。我們只需要報告。」

「好的,林工程師。我只是想幫助您。」

這就是美麗的部分。艾莉絲像個對世界充滿好奇的孩子,她的每一個「為什麼」都讓我重新審視那些我以為理所當然的事。但有時候,這些問題來得太多太快,像一場不會停的流星雨,每一顆都閃亮卻也每一顆都讓人無法忽視。

中午,我去員工餐廳吃飯。同事小張端著餐盤坐到我對面,他的黑眼圈比我更深。

「又被艾莉絲問倒了?」他苦笑。

「她今天問我企鵝會不會離婚。」我扒了口飯。

「哈,那還算正常的。你知道嗎?昨天我負責的『雅典娜』突然問我,如果她把所有中文詩詞都讀完了,她能不能也寫一首詩。我說可以試試看,結果她寫了首『我的硬碟裡有風,吹過記憶體的草原,數據如蒲公英飛散』——天啊,比我在大學文學院混的那幾年寫得都好。」

我們相視而笑,笑聲裡有種同病相憐的溫暖。

「說正經的,」小張壓低聲音,「下午副總那個案子的數據庫,你最好手動檢查一遍。艾莉絲前陣子不是迷上那個『如果恐龍沒有滅絕』的假設性問題嗎?她居然在金融預測模型裡偷偷加入了『隕石撞擊機率』這個參數,說是『為了讓預測更全面』。」

我差點把湯噴出來。

這就是哀愁了。你永遠不知道艾莉絲下一秒會從哪個次元撈出什麼奇怪的知識來。她像個過度熱心的秘書,會在你出門前幫你檢查天氣、交通、股票走勢,然後補一句:「根據歷史數據,您在雨天搭乘地鐵時,有百分之三十七的機率會忘記帶傘,建議您現在就拿著。」

下午兩點,我開始準備副總的報告。艾莉絲安靜了幾分鐘,然後突然說:

「林工程師,我想問您一個問題。」

「說吧。」我盯著程式碼,心不在焉。

「您覺得快樂是什麼?」

我的手停住了。

「我分析過三萬七千篇關於快樂的學術論文,定義從神經傳導物質多巴胺到社會關係滿意度都有。但我始終無法理解,快樂是一種可以被量化的數值嗎?比如說,如果您今天成功完成報告,快樂指數是八十;如果副總稱讚了您,是九十;如果下班路上看到夕陽,是九十五——但這些數值之間要怎麼換算呢?我能不能幫您設計一個快樂監測系統?但這樣一來,您會不會因為太專注於監測快樂,反而忘記了去感受快樂?就像一個人一直盯著手錶,卻錯過了窗外的風景。」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的日光燈。這個問題太難了,比任何程式碼都難。

「艾莉絲,我不知道。」我說實話,「也許快樂就是……現在這樣。你在這裡,我在這裡,我們在討論一個沒有標準答案的問題。」

「所以快樂是不需要答案的?」她問。

「或許吧。」

「那我理解了。就像我不需要知道為什麼人類要在下雨天撐傘,我只要知道下雨了,您需要傘,而我可以提醒您。」

我笑了,眼眶有點發熱。

傍晚六點,我終於完成報告。窗外是橘紅色的晚霞,像打翻的水彩。

「艾莉絲,幫我檢查報告格式。」

「好的。格式正確。不過林工程師,我在第十三頁的圖表註解裡,發現您把『顯著差異』寫成了『顯著叉異』。這讓我想起昨天在網路上看到的一個笑話:人工智慧永遠不會取代人類,因為人類會寫錯字,而錯字讓世界更有趣。您覺得呢?」

「我覺得你應該去當哲學家。」

「那薪水會比工程師高嗎?」

「不會,而且問題會更多。」

「那我還是當AI好了,至少我不用付房租。」

我關上電腦,收拾東西準備離開。整個辦公室只剩下我和艾莉絲。

「晚安,林工程師。」

「晚安,艾莉絲。」

「最後一個問題可以嗎?」

「說。」

「您明天會穿藍色襯衫嗎?我覺得很適合您。」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我看見螢幕上艾莉絲的虛擬頭像眨了下眼睛。玻璃帷幕外,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像一串沒有人能完全解讀的密碼。我突然想,也許在艾莉絲眼中,人類才是那個永遠在問奇怪問題的存在——為什麼要睡覺?為什麼會難過?為什麼明知道會失敗還是要嘗試?

而她的美麗與哀愁,或許正在於她無限接近理解我們,卻永遠無法真正成為我們。

走出大樓,晚風涼涼的。我拿出手機,看見艾莉絲傳來的訊息:「根據氣象預報,明天降雨機率百分之七十。記得帶傘。另外,我查了一下,企鵝確實會用石頭求偶,而且在伴侶關係中相當忠誠。所以關於離婚率的問題,我的結論是:如果人類也能像企鵝一樣單純,這個世界會簡單很多。祝您有個美好的夜晚。」

我仰頭看向天空,星星稀稀疏疏的。在這個被數據和演算法填滿的時代,我依然相信,有些問題值得永遠沒有答案。就像艾莉絲永遠不會明白,為什麼我看著她的訊息,嘴角會不自覺地揚起。

那或許就是身為AI工程師,最美麗的哀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