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恭銘
二〇二五年,南半球的秋天
飛機降落在基督城的時候,是凌晨五點多。南半球的二月,正值夏末秋初,天色將明未明,空氣里有一種清冽的甜,像是剛從冰箱里取出的蜜瓜,帶著一層薄薄的水汽。我拖著行李箱走出機場,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口氣息順著鼻腔一路滑進肺里,竟有一種說不出的潔淨感,彷彿連身體裡面都被輕輕洗滌過一次。
出租車沿著空曠的公路行駛,兩旁是一望無際的平原,天色漸漸亮起來,是一種極淡的粉紫色,像少女頰上的紅暈,薄薄地敷在天邊。遠遠地,有熱氣球緩緩升起,五顏六色的,懸在半空中,一動也不動似的,像是誰在畫布上點了幾筆斑斕的色彩。我搖下車窗,風吹進來,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頭髮被吹得紛亂,我卻捨不得關上窗。那種風,是溫潤的,不燥不寒,拂在臉上,像是一雙極溫柔的手。
這是我第一次來紐西蘭。說來也奇怪,年少時讀過許多關於旅行的書,看過許多電影,卻從未把這個南太平洋的島國放進過心願清單里。這次出發,也不過是因為在網絡上偶然看見一張照片——蒂卡波湖畔的好牧羊人教堂,石砌的小教堂靜靜佇立在水邊,背景是連綿的雪山,湖水的藍是一種不真切的、彷彿加了濾鏡的松石色。就是那樣一張照片,讓我鬼使神差地訂了機票。
我住的民宿在基督城郊外,是一棟木頭建造的小屋,屋頂是深綠色的,爬滿了藤蔓植物,院子里種著薰衣草和玫瑰,開得恣意而爛漫。房東是一位六十來歲的老太太,名叫瑪格麗特,滿頭銀發梳得一絲不苟,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有細細的紋路,像一朵盛開的菊花。她端來一壺熱紅茶和幾塊手做的司康餅,司康餅還是溫熱的,表面烤得金黃,抹上厚厚的黃油和草莓醬,咬下去,外酥內軟,奶香濃郁,配上一口紅茶,那滋味簡直要把人融化在晨光里。
“妳來得正是時候,”瑪格麗特笑眯眯地說,“魯冰花雖然謝了,但秋天的顏色正要開始呢。”
後來我才明白她說的“秋天的顏色”是什麼意思。
在基督城休整了一日之後,我租了一輛車,沿著東海岸向南行駛,目的地是蒂卡波湖。紐西蘭的公路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樣,車極少,有時候開了十幾分鐘也遇不到一輛車,天地之間彷彿只剩下了我和這片遼闊的土地。公路兩旁是起伏的丘陵,草坡綿延到天際,羊群散落在上面,遠遠看去像是綠色絨布上滾落的珍珠。偶爾經過一片葡萄園,整整齊齊的葡萄藤排列著,葉子已經開始轉黃,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我搖下車窗,放了一張在基督城舊書店裡淘來的老唱片,是紐西蘭本地的一位民謠歌手,嗓音沙啞而溫柔,唱著關於山與海、關於離別與重逢的歌。風呼呼地灌進來,歌聲被吹得斷斷續續,我卻覺得,那是我聽過的最好的音響效果。
沿途經過一個小鎮,名字我已經忘了,只記得鎮上有家小小的炸魚薯條店,門口排著不長不短的隊伍。我停下車,也加入其中。老闆是個滿臉鬍鬚的壯漢,笑起來卻像個孩子,他問我要不要加一點“秘密醬汁”,我點點頭。那炸魚用的是當天捕撈的藍鱈魚,裹上薄薄的面糊,炸得外皮酥脆,內里的魚肉卻嫩得像豆腐,幾乎不用咀嚼就在嘴裡化開,鮮甜的海味混合著微酸微辣的醬汁,滋味好得讓人想嘆氣。我坐在路邊的長椅上,一邊吃一邊看著遠處的雪山,忽然覺得,人生的幸福,有時候不過就是這樣一塊炸魚,一陣涼風,和一片好風景。
抵達蒂卡波湖的時候,已經是黃昏。車子轉過一個彎,那片藍色的湖水猛地撞進眼簾,我幾乎是下意識地踩了剎車。那是一種什麼樣的藍啊,像是把整個天空的顏色都揉碎了,再摻進牛奶,調和成一種柔滑的、飽滿的乳藍色。後來我才知道,這是因為湖水里含有極細微的岩石顆粒,陽光折射之後便呈現出這種夢幻般的色澤。但那一刻,我什麼科學原理都想不起來,只覺得心口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眼眶竟然有些發酸。
我停好車,沿著湖邊慢慢走。好牧羊人教堂就在湖邊,比照片里看起來還要小,還要樸素,石砌的牆面上爬滿了歲月的痕跡。教堂旁邊有一座銅鑄的牧羊犬雕像,孤獨地守望著湖水與遠山。湖的對岸,南阿爾卑斯山脈連綿起伏,山巔上還覆蓋著皚皚白雪,在夕陽的映照下泛著淡淡的金光。
我在湖邊的石頭上坐了很久,看著天色一點一點暗下來,湖水的顏色也從乳藍變成深藍,最後變成墨色。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先是東一顆西一顆,然後越來越多,越來越密,最後整個天穹都綴滿了星子,像是有人打翻了一籃鑽石。蒂卡波是世界級的暗夜星空保護區,幾乎沒有光污染,銀河清晰可見,一條乳白色的光帶橫跨天際,壯麗得讓人說不出話來。
我仰著頭,一直看,一直看,看得脖子都酸了,卻還是捨不得低下頭來。在城市裡生活了太久,久到我幾乎忘記了,原來頭頂上是有一片這樣的星空的。那一刻,我忽然覺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塵埃,而所有的煩惱與焦慮,在這片星空面前,都變得微不足道。
那一夜,我住在湖邊的旅捨里,推開窗就能看見湖水。我躺在床上,聽著遠處傳來的蟲鳴,很快就睡著了。那是許久不曾有過的好眠,深沈,無夢,像是被湖水與星光溫柔地包裹著。
第二日清晨,我被鳥鳴聲喚醒。推開窗,湖面上飄著一層薄薄的霧氣,遠處的雪山在晨光中若隱若現,像一幅水墨畫。我在旅捨的餐廳里吃了一頓簡單的早餐——新鮮烘焙的牛角麵包,配上一杯熱巧克力。麵包層層酥脆,咬下去會發出清脆的聲響,滿口都是黃油的香氣。
離開蒂卡波之後,我繼續向南,前往瓦納卡。途中經過一片金色的平原,秋意在這裡格外濃郁,白楊樹的葉子黃得透亮,在風中嘩嘩作響,像是一樹一樹的金幣在互相碰撞。陽光穿過葉片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車輪碾過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瓦納卡比蒂卡波多了幾分煙火氣,小鎮上有咖啡館、書店和手工藝品店,遊人也多一些。但最吸引我的,還是那棵孤獨地長在水中的樹。它是一棵柳樹,不知道什麼時候,也不知道為什麼,獨自生長在瓦納卡湖的淺水區,湖水漫過樹根,樹幹微微傾斜,枝條垂向水面,像一個低著頭沈思的少女。據說在社交網絡上它被稱為“全世界最孤獨的樹”,每年都有無數人專程來看它。
我到的時候,湖邊已經站了不少人,舉著相機和手機。我找了一塊石頭坐下來,遠遠地看著那棵樹。說來也奇妙,明明周圍那麼多人,那棵樹卻真的散髮出一種孤獨的氣息,彷彿它和這個世界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膜。我看著它,忽然想起許多年前讀過的一本小說,裡面有一句話:“我們終其一生,不過是在學習如何與自己相處。”這棵樹大概早就學會了吧。
在瓦納卡,我遇到了一位同樣獨自旅行的日本女孩,名叫由美。我們在湖邊認識,聊了幾句,發現彼此接下來的行程差不多,便結伴同行了一段。由美比我小幾歲,說話輕聲細語的,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她說她剛剛辭去了東京的工作,打算用一年的時間環遊世界,紐西蘭是她的第一站。
“妳不怕嗎?”我問她,“一個人出來這麼久。”
她歪著頭想了一下,說:“怕,但更怕的是,將來回頭看的時候,發現自己什麼都沒有做過。”
我聽了,心裡微微一動。
我們一起去爬了羅伊峰,那是一條來回六小時的登山步道,坡度很陡,走得人氣喘吁吁。好幾次我都想放棄,是由美一直在旁邊鼓勵我。當我們終於站在山頂的那一刻,眼前豁然開朗——瓦納卡湖和周圍的山脈盡收眼底,湖水藍得像一顆寶石,鑲嵌在金色的山谷之間。風吹過來,汗濕的衣服貼在背上,涼颼颼的,但心裡卻是滾燙的。
我們在山頂坐了很久,吃了隨身帶的三明治。那種簡單的火腿起司三明治,在經歷了六小時的跋涉之後,竟然美味得像山珍海味。由美說,這大概是她吃過的最好吃的三明治了。我笑著附和,心裡卻忽然有些感傷——這樣的時刻,一生中能有幾回呢?
下山之後,我們找到一家隱藏在巷弄里的小餐廳,據說以羊肉料理聞名。我們點了一份慢燉羊肩肉,端上來的時候,是一個小小的鑄鐵鍋,鍋蓋一掀,香氣撲鼻而來。羊肉燉得極爛,叉子輕輕一碰就散開了,肉汁濃郁,配上一旁綿密的馬鈴薯泥和烤得焦香的蔬菜,一口下去,整個人都覺得暖洋洋的。甜點是帕芙洛娃,蛋白霜餅烤得外脆內軟,上面堆滿了鮮奶油和奇異果、草莓,酸甜交織,輕盈得像在吃一朵雲。
“真是幸福啊。”由美滿足地嘆了一口氣。
我點點頭。是啊,真是幸福。
後來的幾天,我們去了箭鎮,那是一個淘金時代留下的小鎮,整條街都是十九世紀的老建築,秋天的箭鎮美得不像話,街道兩旁的楓樹和銀杏黃得燦爛,落葉鋪滿了整條街,走上去軟軟的,像踩在厚厚的地毯上。鎮上有家老字號的糖果店,賣一種黃油太妃糖,甜中帶咸,硬中帶軟,我買了一小袋,邊走邊吃,吃完又忍不住折回去再買。
離開箭鎮之後,我們驅車前往皇后鎮。皇后鎮比我想象中要熱鬧得多,街上人來人往,咖啡館和餐廳林立,瓦卡蒂普湖靜靜地躺在群山之間,湖水是深藍色的,深邃而神秘。我們在湖邊找了一家餐廳,吃到了此行最難忘的一頓海鮮拼盤:布拉夫生蠔、綠唇貽貝、小龍蝦,還有當天捕撈的白魚刺身。布拉夫生蠔個頭不大,但肉質飽滿,蠔味濃郁,擠上幾滴檸檬汁,一口吞下,冰涼滑嫩,海水和檸檬的清新的咸鮮甘甜在口腔里化開,那是一種極原始、極純粹的美味。綠唇貽貝的殼邊緣有一圈翠綠色,清蒸之後淋上一點蒜蓉黃油,貝肉肥厚,帶著海洋的甜味,好吃得我連殼上的湯汁都舔得乾乾淨淨。
在皇后鎮的最後一晚,我和由美坐在湖邊的長椅上,一人手裡捧著一杯熱巧克力。湖對岸的山上亮著星星點點的燈火,倒映在水面上,隨著微波輕輕蕩漾。
“明天我就要往北走了。”由美輕聲說。
“我也是,不過是往南。”
我們沈默了一會兒。這些天相處下來,彼此都有些不捨,但也知道,旅途中的相遇本就是如此,來了,聚了,散了,緣起緣滅,都是尋常。
“會再見的吧。”她說。
“會的。”我說,雖然心裡知道,天地這麼大,人海這麼深,再見談何容易。但那一刻,我願意相信,我們還會再見。
那一夜,我獨自站在酒店的陽台上,望著湖水和遠山,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情緒。旅程已經過半,我看了許多美景,吃了許多美食,遇見了有趣的人,心裡卻始終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被遺落在了這片土地上。我低頭看看自己的胸口,用手輕輕按了按,心跳仍在,但那種空落落的感覺,卻真實得不可思議。
離開皇后鎮之後,我獨自驅車前往峽灣國家公園,目的地是米爾福德峽灣。那段路是我開過的最難走的路,山路蜿蜒曲折,一旁是陡峭的岩壁,一旁是深不見底的山谷,還要穿過一條伸手不見五指的隧道。但抵達的那一刻,所有的辛苦都值得了。
峽灣兩岸是垂直的岩壁,瀑布從數百米的高處飛瀉而下,水花四濺,在陽光下形成一道又一道的彩虹。海豹懶洋洋地趴在岩石上曬太陽,海豚在船邊躍出水面,划出一道優美的弧線。我站在船頭,任風吹亂頭髮,任水霧打濕臉頰,嘴角卻忍不住上揚。那種壯闊,那種原始,那種震撼,是任何照片和文字都無法傳達的。
返程的路上,我在蒂阿瑙小鎮停留了一晚。小鎮很小,只有一條主街,但寧靜安詳。我住的旅捨緊鄰著蒂阿瑙湖,黃昏時分,我一個人走到湖邊。湖面遼闊,對岸的山巒在暮色中化成一片深藍色的剪影,天邊還殘留著一抹橙紅的晚霞。湖水輕輕拍打著湖岸,發出有節奏的聲響,像大地的心跳。
我脫了鞋,赤腳踩進湖水里,水很涼,涼得我打了個激靈,卻不捨得縮回來。我就那樣站著,看著天色一點一點徹底黑下來,星星又一顆一顆地亮起來。
就在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那種空落落的感覺,那種彷彿遺落了什麼東西的感覺,其實是因為我把一顆心,暫時地、輕輕地,放在了這片土地上。那顆在都市裡被擠壓得疲憊不堪的心,那顆被日常瑣事磨損得粗糙的心,在這裡,被湖水洗過,被星空照亮,被山風吹拂,被美食撫慰,一點一點地,恢復了它原本的柔軟與敏感。
我的心曾經遺忘在紐西蘭。
但我知道,這不是遺失,而是寄放。我把一部分的自己留在了蒂卡波湖的星空下,留在了瓦納卡的金色山谷間,留在了米爾福德峽灣的飛瀑前,留在了蒂阿瑙湖畔的黃昏里。
離開紐西蘭的那天早晨,基督城又飄起了細雨。瑪格麗特送我到門口,往我手裡塞了一小袋自己烤的餅乾。她說:“下次再來的時候,薰衣草就該開了。”
我抱了抱她,說,一定。
飛機起飛的時候,我透過舷窗往下看,南島的山川湖泊在雲層下漸漸變小,變小,最後消失不見。我按了按胸口,心跳依舊,但似乎有什麼不一樣了。好像心裡多了一個秘密的花園,那裡有藍色的湖水,金色的原野,璀璨的星空,和永遠不會停歇的風。
那些我曾看過的風景,嘗過的滋味,遇見的人,都變成了我的一部分。即使回到喧囂的都市,即使重新淹沒在日復一日的庸常里,只要閉上眼睛,我就能回到那片星空下,回到那棵孤獨的樹旁,回到那個黃昏的湖邊。
心若在,天涯亦是咫尺。
飛機穿過雲層,陽光猛地湧進來,金色的,溫暖的,像南島秋天午後的光。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嘴角不自覺地浮起一個淺淺的弧度。
我會再回來的。
在某個薰衣草盛開的季節,在某一個星光燦爛的夜晚。
那時候,再去取回那顆被我輕輕放在那裡的心。又或者,就讓它一直留在那裡,替我守著那一片湖水,那一脈雪山,和那一片,永遠澄澈的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