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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曾經遺忘在南投日月潭

文/張恭銘

有些地方,你去過了,以為只是去過。像翻過一頁書,字句都讀了,卻沒有讀進去。日月潭之於我,曾經就是這樣一個地方。

是後來有一夜,我在城市高樓的二十九樓,失眠得像一隻被倒掛的蝙蝠。窗外是永不熄滅的霓虹,把夜空染成一種介乎淤血與瘀青之間的顏色。我忽然想起,我曾經見過一種黑。那是真的黑,黑得那樣溫柔,那樣厚實,像一塊上好的天鵝絨,輕輕覆蓋下來,連星光都捨不得刺穿。那黑,是在南投,在日月潭。

記憶就是這樣奇怪的東西。你以為你忘了,其實它只是躲在某個角落,等你終於肯靜下來的時候,才悄悄走出來,坐在你旁邊,像一個久未見面的老朋友,不說一句話,你卻什麼都懂了。

於是我決定回去。不是去旅行,是去找東西。找什麼呢?我也說不上來。或許是那一抹黑,或許是那一潭水,或許,是那個曾經能為一片漆黑而感動的自己。

從台北出發,高鐵轉客運,一路往南。窗外的風景像一卷被快轉的底片,樓廈漸疏,山巒漸近,空氣裡開始有了不一樣的濕度。那是屬於中台灣的濕,不黏不膩,像一層薄薄的絲綢,輕輕貼在皮膚上。我忽然覺得,自己的呼吸節奏慢了下來。在城市裡,連呼吸都是急促的,像在追趕什麼,又像被什麼追趕。而在這裡,沒有人追趕你,也沒有人追趕什麼。時間像被稀釋過的糖水,淡淡的,不急著嚐出甜味。

到了水社碼頭,已是午後。陽光被雲層篩過,落在潭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我站在岸邊,看著那水,忽然有些遲疑。這是我記憶中的日月潭嗎?記憶中的水,是墨綠色的,深不見底,像一罈釀了千年的酒,光是看著就要醉了。可眼前的水,分明是明亮的,帶著一種觀光客式的親切,彷彿在說:「來吧,來拍照吧。」

我有點失望,又有點不甘心。像一個孩子,興沖沖地跑回藏寶的地方,卻發現寶藏不見了。可我明明記得,我是把什麼東西留在這裡的。

我沿著潭邊慢慢走。伊達邵的街道上,賣著小米酒、阿薩姆紅茶、總統魚,空氣裡混著烤山豬肉的香氣,和一種觀光區特有的、喧鬧的靜謐。說是喧鬧,因為人聲不斷;說是靜謐,因為那些聲音都與你無關。你可以很安全地,在自己的思緒裡漂浮。

我買了一杯阿薩姆紅茶,溫熱的,捧在手心裡。茶湯是深琥珀色的,入口有一點澀,然後是回甘。這味道,忽然讓我記起了一些什麼。是了,多年前來的時候,也是這樣一個午後,我們一群朋友,吵吵鬧鬧地,在碼頭邊喝紅茶。那時候,我們都在二十歲的尾巴上,對未來有太多想像,多得像是日月潭的水,覺得永遠用不完。我們說夢想,說愛情,說那些如今想來會讓人臉紅卻又忍不住微笑的話。那些話語,當時覺得擲地有聲,現在回想起來,都像朝潭裡扔的小石子——噗通一聲,就沉了,連漣漪都沒留下幾圈。

那時候的日月潭,是什麼模樣呢?我努力回想,卻發現記憶像被水洗過的墨跡,只剩下淺淺的輪廓。我記得我們搭了船,去了玄光寺,在刻著「日月潭」三個字的石頭前排了隊,拍了一張如今不知道流落何方的合照。我記得我們吃了阿婆茶葉蛋,滷得極入味,蛋黃是濕潤的,不會噎喉。我記得我們說了太多話,笑了太多聲,以至於我根本不記得,那天的日月潭,究竟是什麼顏色。

或許,我從未真正看過日月潭。我看的,是與朋友一起的青春,是那種「我們一起出來玩」的氛圍,是風景作為背景板的日月潭。真正的日月潭,像一個安靜坐在角落的女子,我經過她,卻沒有跟她說上話。

這一次,我想跟她說說話。

傍晚的時候,我回到水社,沿著涵碧步道慢慢走。這條步道據說是蔣介石當年散步的路,一邊是山壁,一邊是潭水,樹影扶疏,有一種遺世獨立的清幽。走著走著,天色漸漸暗了。不是城市那種「啪」一聲就亮起萬盞燈火的暗,而是一種漸層式的、溫柔的暗。先是天邊的橘紅慢慢褪成粉紫,然後是山巒從墨綠變成剪影,最後,連剪影都融化了,與天色合而為一。

然後,我終於見到了。那種黑。

那是我在二十九樓的失眠夜裡,苦苦思念的黑。它來了,從四面八方,從潭心深處,從山巒背後,緩緩地、篤定地,圍攏過來。它不是什麼都沒有的黑,它是有層次的:近處的樹影是一種毛茸茸的黑,遠處的山是鐵灰色的黑,而潭水,是最純粹的黑,黑得發亮,像一塊打磨過的黑玉。天地之間,只剩下黑色,以及黑色裡更深的黑色。

我站在那裡,不敢動,甚至不敢呼吸太用力,怕驚擾了這份寧靜。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明白我遺忘在這裡的,是什麼。

是專注。

是那種能夠全然沉浸在當下、不被任何雜訊干擾的專注。在城市裡,我們太習慣分心了。吃飯的時候滑手機,走路的時候聽podcast,連發呆都成了一種奢侈。我們的心像一間塞滿雜物的倉庫,堆積著工作的焦慮、人際的疲憊、對未來的茫然,滿得再也裝不下一片純粹的黑。

可是在這裡,在這片黑裡,我什麼都不用想。或者說,我終於可以「不想」了。那些平常糾纏不休的念頭,像是被這濃稠的黑給吸走了,一顆心空空蕩蕩的,卻不是寂寞的那種空,而是像打掃乾淨的房間,清清爽爽,等著迎接新的什麼。

我聽見自己的呼吸。吸氣,吐氣。我還聽見潭水的聲音,極輕極輕,像在跟我說一個秘密。我側耳傾聽,卻聽不真切。或許它說的不是話語,而是一種頻率,一種能讓心跳與之共振的頻率。

夜更深了。遠處伊達邵的燈火,細細碎碎的,像不小心灑落在天際的珠串。那些光,不是用來驅趕黑暗的,反而像是黑暗的點綴,襯得這夜色更濃,更靜。我忽然覺得,那些燈火,像極了我們生命中那些微小而確定的快樂——一個陌生人的微笑、一杯恰到好處的熱茶、一首忽然打中你的歌——它們沒有照亮整個世界的能力,卻足以讓你在黑暗中,不至於迷失方向。

我沿著步道往回走,腳步很慢。不是因為路途遙遠,而是因為不捨。不捨這片黑,不捨這份靜,不捨這個終於可以和自己好好相處的時刻。

回到民宿,我坐在陽台上,繼續看著潭。月亮出來了,細細的一彎,像剪下來的指甲,鑲在山稜線上。月光落在潭面,不是整片的亮,而是碎碎的,被水波揉成一絲一絲的銀線。我想起蘇軾的句子:「庭下如積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橫,蓋竹柏影也。」雖然這裡不是承天寺,我也沒有張懷民,但那份「何夜無月?何處無竹柏?但少閒人如吾兩人者耳」的心情,我似乎懂了一些。

閒人,重點不在「閒」,而在那份心境的從容。我們總是把行程排得太滿,把人生規劃得太擠,深怕浪費一分一秒。可我們卻忘了,有些東西,是只能在「浪費」中才能獲得的——比如,花一個小時,只是看著天色變暗;比如,花一個晚上,只是聽著潭水的呼吸;比如,花一趟旅程,只是為了撿回一個被自己遺忘的、能夠感受純粹之美的心。

隔天清晨,我在一片鳥鳴中醒來。推開窗,晨光正從水社大山後面探出頭來,給山巒鍍上一層薄薄的金。潭面上飄著一層紗似的霧氣,空氣冷冽而清新,帶著草木與水氣的香。清晨的日月潭,與昨夜截然不同,像一個沉睡初醒的少女,臉頰上還帶著夜的涼,眼神裡卻已經有了光的暖。

我沒有急著拍照,也沒有急著check out。我只是靜靜地坐在窗邊,看著這一切。看著霧氣如何慢慢散去,看著潭水如何從灰藍變成湛藍,看著遊船如何一艘艘地醒過來,在水面劃下一道道白色的痕跡。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我把什麼找回來了。不是戲劇性的那種,沒有轟然巨響,沒有熱淚盈眶,就只是輕輕的,像一片落葉飄回掌心。我知道,那是我的心。或者更準確地說,是心的某一個部分——那個能夠感受、能夠感動、能夠在純粹的黑暗裡看見光的部分。

退房後,我搭上回程的客運。車子沿著山路蜿蜒而下,日月潭在車窗裡忽隱忽現,最後終於被山巒遮住,再也看不見。我沒有回頭望。因為我知道,它不在那裡了,或者說,它不「只」在那裡了。

它已經被我打包,小心翼翼地,放回了心裡。

回到台北,回到高樓,回到那些霓虹與喧囂之中。日子繼續過,會議繼續開,訊息繼續叮咚作響。但我發現,有些不一樣了。當我又被生活追得喘不過氣的時候,我會閉上眼睛,調出那個畫面:一片純粹的黑,溫柔地包圍著我,潭水輕輕打著節拍,像在說,慢慢來,不要緊。

原來,心是可以遺忘的,也是可以撿回來的。遺忘的時候,它沒有消失,只是在某個地方等你,等你有空的時候,回去拿。南投的日月潭,替我保管了這麼多年,終於,物歸原主。

而那些曾經一起在潭邊大笑的朋友呢?他們的心,也遺忘在那裡了嗎?還是他們早就回去拿走了?我不知道。或許哪天,該撥一通電話,問問他們:還記得那片黑嗎?

也許,又該是一趟旅行的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