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恭銘
2026年的春天,我決定做一件從前只敢在夢裡想像的事——繞著地球,走一圈。沒有縝密的計畫,沒有非去不可的景點,只有一張環球機票和一只裝不滿的行李箱。朋友問我為什麼,我笑著說:「想把心找回來。」他們以為我在開玩笑,只有我自己知道,那顆心不知從什麼時候起,被遺忘在世界的某個角落了。
第一站:巴黎——塞納河畔的早餐
三月的最後一週,我降落在戴高樂機場。巴黎的春天來得張揚,街頭的梧桐剛冒出新芽,咖啡館的露天座位已經坐滿了曬太陽的人。我在瑪黑區租了一間小公寓,窗台正對著一條石板路,清晨會被麵包店的香氣喚醒。
第一天早晨,我在聖馬丁運河邊找了家小館子,點了一份可頌和一碗咖啡歐蕾。可頌的外皮酥得掉渣,內裡卻柔軟得像是雲朵。我咬下第一口時,黃油的味道在舌尖化開,忽然想起張曼娟在《緣起不滅》裡寫的:「有些滋味,是會跟著人一輩子的。」那時我以為她說的是故鄉的味道,此刻卻覺得,異鄉的滋味也能在心裡生根。
沿著塞納河散步,舊書攤的綠色鐵皮箱在陽光下閃著光。我停下來翻一本泛黃的詩集,賣書的老人用帶著口音的英文對我說:「春天是屬於情人的。」我笑了笑,沒有回答。河上的遊船緩緩駛過,船上的人朝我揮手,我也舉起手回應。那一刻,巴黎不是一個城市,而是一首流動的詩。
傍晚去了蒙馬特,站在聖心堂前的台階上看日落。整個巴黎在腳下鋪展開來,灰色的屋頂、金色的尖塔、遠處的艾菲爾鐵塔,像一幅被夕陽染成暖橘色的油畫。有個街頭藝人在拉手風琴,旋律是〈玫瑰人生〉。我坐在階梯上聽,不知不覺眼眶濕了——原來這座城市早就知道,我來這裡,是為了學著重新去愛。
第二站:京都——櫻花樹下的禪意
四月上旬,我從巴黎飛到大阪,再搭火車到京都。這是我第二次來京都,卻是第一次在春天造訪。哲學之道的櫻花開了滿樹,花瓣飄落的時候,像天空在下粉紅色的雪。我租了一輛自行車沿著運河慢慢騎,櫻花瓣掉進我的車籃裡,積了薄薄一層。
中午在祇園附近的一家小鋪子吃抹茶蕎麥麵。綠色的麵條泡在清透的湯裡,上頭浮著一片海苔和幾朵櫻花漬。我拿起筷子,想起《人間好時節》裡描述的那種「安靜的豐盛」。店裡只有我一個客人,老闆娘在櫃檯後靜靜地擦杯子,外面的陽光透過紙門照進來,在地上畫出格子的影子。那頓飯我吃得很慢,慢到可以聽見自己咀嚼的聲音。
下午去了金閣寺。金色的樓閣倒映在鏡湖池裡,池水被風吹皺時,倒影碎成一片片的金箔。我站在那裡看了很久,心想,美到極致的事物,總是帶著一絲不真實感。就像旅行,當你走得太遠,有時候會忘了自己原本是誰。但我並不害怕忘記——因為忘記,也是記得的另一種形式。
夜晚在木屋町通散步,高瀨川旁的柳樹垂進水裡,燈籠的光把河面照得曖昧。我走進一家只有十個座位的居酒屋,點了一壺熱清酒和幾串烤雞肉。隔壁座位的日本老先生用簡單的英文和我聊天,他說他每年春天都會來這條街喝酒,因為這裡的櫻花「有人的溫度」。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但當我喝下那口溫熱的清酒時,我好像懂了。
第三站:威尼斯——水巷裡的孤獨與浪漫
四月中旬,我搭火車穿越阿爾卑斯山,抵達威尼斯。這座城市是建在水上的夢,每一個轉角都是驚喜。我住的旅館在一個僻靜的小巷裡,打開窗戶就能看見一條窄窄的運河,貢多拉船從窗下划過,船夫的歌聲在石牆之間迴盪。
早餐是典型的義大利式——一杯濃縮咖啡和一個可頌,但我站在聖馬可廣場上吃。鴿子在我腳邊踱步,咖啡的苦味和早晨的涼意混在一起。我忽然覺得,孤獨其實是一種很奢侈的東西——當你身處人群之中,還能聽見自己的心跳,那需要多大的勇氣。
我搭船去了穆拉諾島,看玻璃師傅現場吹製玻璃。那團在火焰中旋轉的液體,在他的吹氣和手勢下,慢慢變成一只纖細的天鵝。我在旁邊看著,幾乎忘了呼吸。那過程讓我想起寫作——把無形的東西,用耐心和熱情,塑造成有形的模樣。
傍晚在里亞托橋附近吃海鮮燉飯。米粒吸飽了蕃茄和龍蝦的鮮味,每一口都是海的慷慨。我配著一杯白酒,看著大運河上的夕陽把天空染成紫紅色。那一刻我明白了,威尼斯不是一座城市,而是一面鏡子——它映照出每個旅人心中最柔軟的那一部分。
第四站:紐約——不眠的節奏
四月下旬,我從威尼斯飛越大西洋,抵達紐約。這座城市和之前去過的地方完全不同——它不慢、不靜、不詩意,它是快、是吵、是充滿能量的。我住在布魯克林的一間airbnb,房東是個畫家,牆上掛滿了他畫的抽象作品。他對我說:「紐約的春天很短,你要抓緊時間。」
我聽他的話,每一天都像打仗一樣跑景點。大都會博物館的埃及神殿、中央公園的櫻花道、時代廣場的霓虹燈。中午在切爾西市場吃龍蝦卷,麵包裡夾著滿滿的龍蝦肉,淋上檸檬汁,爽口得讓人想跳舞。晚上在東村的日式居酒屋點了一碗拉麵,湯頭濃郁得像一場擁抱。
但真正讓我停下來的,是在高線公園。那條廢棄鐵道改建的空中花園,在春天裡開滿了野花。我找了張長椅坐下,看曼哈頓的天際線在暮色中亮起燈光。那一瞬間,所有的喧囂都退遠了,只剩下風和花香。我忽然想起,紐約之所以迷人,不是因為它有多快,而是因為在飛快的節奏裡,總有這樣一個讓你喘息的角落。
深夜回到住處,房東在客廳彈吉他,他問我:「你找到你要找的了嗎?」我搖搖頭,又點點頭。我說:「我找到了一種新的節奏——原來世界可以有這麼多種時間。」
第五站:摩洛哥——沙漠裡的星光
五月剛到,我飛到了非洲。馬拉喀什的市集像一座迷宮,香料、皮革、燈籠、地毯,每一樣都在呼喚你的名字。我買了一條手工染的圍巾,攤主用阿拉伯語對我說了一串話,我聽不懂,但我們相視而笑——有些語言是不需要翻譯的。
我參加了一個沙漠團,坐了幾個小時的車來到撒哈拉邊緣。傍晚騎駱駝進營地,沙丘在夕陽下呈現出金色和紅色的層次。那晚,我躺在沙地上看星星——從來沒有看過那麼多星星,銀河像一條發光的河流,橫跨整個天空。帳篷裡傳來柏柏爾人的鼓聲和歌聲,沙漠的夜晚是冷的,但心裡卻是暖的。
晚餐是傳統的塔吉鍋,羊肉燉得軟爛,配上香料和橄欖,每一口都是異國的溫度。我喝了一杯薄荷茶,甜得讓我想起小時候喝的第一口蜂蜜水。那一刻,我突然覺得,地球其實很小——小到你可以在一個晚上,從巴黎的浪漫走到沙漠的蒼涼,而所有的風景,都只是心境的另一個名字。
歸途——世界很大,心卻只有一個
最後,我從卡薩布蘭卡飛回台北。飛機降落的時候,是2026年五月中旬。春天已經接近尾聲,但我帶回來的,卻是整個地球的春天。
這趟環球之旅,我吃了可頌、抹茶蕎麥麵、海鮮燉飯、龍蝦卷、塔吉鍋;我看見了塞納河的波光、哲學之道的櫻花、威尼斯的水巷、紐約的天際線、撒哈拉的星空。每一道風景、每一口食物,都像一枚小小的印章,蓋在我心裡那本空白的護照上。
但我發現,我並沒有「找到」那顆被遺忘的心——因為它從來沒有真正消失。它只是被日常的喧囂蓋住了,被時間的灰塵掩埋了。當我站在清水斷崖(不,這次是撒哈拉)的時候,當我獨自在京都的小巷裡慢慢走的時候,當我在高線公園看落日的時候——那顆心自己醒了,像冬眠的動物終於聽見春天的召喚。
張曼娟說:「遠行,是為了回來。」我繞了地球一圈,回到了原點,但原點已經不再是出發時的那個原點。世界很大,大到你可以用一輩子去探索;但心只有一個,小到只能裝得下你真正在乎的事。
我的心曾經遺忘在地球世界——現在我知道,它不是遺忘,而是等待。等待我走過足夠多的路,吃過足夠多的食物,看過足夠多的風景,然後在某個尋常的午後,驀然回首,發現它一直都在那裡,安安靜靜地,陪著我。
這趟旅行沒有終點,因為心永遠在路上。而地球,不過是我們共同的家,一個裝滿了故事和味道的、巨大的、溫柔的懷抱。2026年的春天,我把自己交給了世界,而世界,把它最好的禮物——讓我重新遇見自己——輕輕地放進了我的手心裡。

